手术前夜,仉哲的病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削着一个苹果。
这是我们从仓库回到他公寓后的第三天。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把我二十多年来所有不能对人言的秘密,全都倒给了他。
我以为他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我甚至做好了他下一秒就把我当成精神病,扭送到医院的准备。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在我讲到被同学孤立,被亲戚当成不祥之物,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时候,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轻轻把我拥进了怀里。
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利器划过的粗糙感。
以后,不会了。

以后,有我陪你。

那一刻,我趴在他的怀里,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孤独,全都哭了出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理解,被人接纳。
原来,我的能力不是诅咒,它也可以成为保护别人的力量。
原来,有一个人愿意和你共同承担秘密,是这样一种温暖到想让人落泪的感觉。
那晚,我告诉了他我能看到他头顶进度条的所有变化,从第一次在医院相遇时的岌岌可危,到家宴上的惊心动魄,再到现在的暂时稳定。
他也向我坦白了他的后手。
他说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他其实早就立好了遗嘱,并且设立了一个由老K团队秘密监管的信托基金。
如果他真的死在手术台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会被这个基金接管。
一部分,会用来以一种最惨烈、最公开的方式,将去浩和他背后那些人的罪行,全都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另一部分,则会用来资助那些和他一样,被所谓“遗传病”困扰的病人。
仉浩想要我的命,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苍白的脸上透着一种决绝的狠厉,眼神里的光芒,比窗外的月光还要冷。
我看着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仉哲,或许……我能帮你。
帮我?


手术的时候,我会在外面。

我能看到你进度条的变化。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中出现什么意外,你的进度条一定会发生剧烈的变化。

到时候,我就可以第一时间通知陈医生,让他做好准备。
我把这个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计划说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仉哲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异想天开,会拒绝我这个荒谬的提议。
但他沉默了很久之后,却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巨石,重重地砸进了我的心湖。
殳敏,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命,也是我们的未来。
这三天里,仉哲按照约定,雷厉风行地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
仉浩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来医院“探望”过仉哲一次。
他站在病床前,说着一些“好好手术,等你康复”的漂亮话,眼底那股小人得志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看得我直犯恶心。
我当时真想冲上去,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有开场。
“咔嚓。”
苹果皮应声而断,在我手里连成完整的一长条。
我回过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很配合地张开嘴,咬了进去。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要是我下不来手术台,你这个“未婚妻”可就得守寡了。


呸呸呸!不许胡说!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想也不想就抬手拍了他一下,瞪着他。

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看着他头顶那根黯淡的进度条,虽然颜色不怎么好看,但好在很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波动。
这是一个好兆头。
殳敏。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答应我,如果我真的……


没有如果!
我猛地打断他,声音比他还要大。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仉哲,你听着,你欠我一条命,你得好好活着来还。

你要是敢死,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的进度条拽回来!
我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蛮横。
他愣愣地看着我,看着我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眶,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了冰冷的嘲讽,没有了拒人千里的疏离,也没有了算计人时的狠厉。
那是一个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那一缕阳光般的笑容。
驱散了我心里所有的恐慌和不安。
好。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