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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

蓝银草的重生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秋区的银杏大道上落满了昨夜的风雨打下的叶子,踩上去湿漉漉的,不像黄金地毯,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我背着包袱站在七号楼下,等着其他人一个一个地到来。

陆雅第一个来,背了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里面塞满了御寒衣物、干粮、水壶、各种瓶瓶罐罐,鼓得像一座小山。她说里面还有她爷爷给的“极北生存指南”,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她爷爷年轻时去过一次极北,把经验全记在了上面。

林语第二个来。她的包袱很小,一个轻便的背囊,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短刀和磨刀石。她站在我旁边,和我并排,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洛澄第三个来。她推着一个箱子,不是行李,是书——极北的地图、气候记录、雪魄藤的详细资料、还有一本《极寒环境下的魂力维持技巧》。她把这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又码了一本备用笔记本和几支羽毛笔。她看起来不像去猎取魂环,像去写论文。

齐月第四个来。她穿着银白色的御寒斗篷,月光蝶的纹样在斗篷的暗纹中若隐若现。她没说带了多少东西,但我注意到她的斗篷内侧缝着十几个暗袋,每一个都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王怡第五个来。她是最后到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一出现我就愣住了——她背了一个比她人还大的锅。铁锅,黑漆漆的,锅底还沾着上一次做饭留下的焦痕,用绳子五花大绑地捆在背上,像一个巨大的乌龟壳。

“王怡,”我指了指她背上的铁锅,“你这是……”

“极北那么冷,总要有人给你们做热乎饭吃吧?”她理直气壮,“我在天斗城买了一口新锅,还带了我爸秘制的辣酱。到了极北,保证让你们天天吃上热乎的。”

楚枫最后一个到。他什么都没带——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的白色外套,领口依然是金色的凤凰纹路。但他说过御寒装备他来负责,我在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从他身上感应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息,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藏在他的衣服下面,随时可以释放出来。

“人都到齐了,”楚枫看了看我们这一支奇形怪状的队伍,“出发。”

从天斗城到极北冰原的边缘,骑马大约需要六天。楚枫提前安排好了驿站的马匹,沿途换乘,中途不下榻城镇,日夜兼程。第一天大家还精神抖擞,陆雅在马上唱了一路的歌,洛澄在马上看了一路的地图,王怡在马上盘算了一路要做什么菜。第二天,唱歌的声音小了,看书的速度慢了,盘算菜单的人也沉默了。第三天开始,所有人都只做必要的事——吃饭、喝水、赶路,没有人多余地说一句话。

第四天,气温骤降。我们在清晨离开驿站的时候,空气中的寒意第一次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极北”这两个字的含义——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魂力都无法完全隔绝的冷。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白雾在睫毛上凝成霜花,骑马的时候手指被冻得僵硬,需要用魂力不断加热才能握住缰绳。

“前面就是极北冰原的入口。”楚枫勒住马,指向远方。地平线尽头,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原向远方延伸,和天空的灰白色融为一体。风从雪原深处吹来,带着冰粒刮在脸上,像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割着。

“进去之后,”楚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所有人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擅自离开队伍,不要碰任何看起来像是植物的东西——在极北,活着的植物只有两种:一种是雪魄藤,一种是吃人的。”

“吃人的?”王怡咽了口唾沫。

“寒冰食人花,极北特有的植物系魂兽,外表像一丛普通的白色灌木,但枝条会主动攻击经过的生物,用毒素麻痹后再慢慢消化。”齐月接话,“我在书上看到过,它的毒液能腐蚀魂力护罩,连封号斗罗都不敢大意。”

陆雅默默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们进入了极北冰原。

雪地在马蹄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蹄子,行进速度大幅下降。风越来越大,夹杂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我释放出蓝银草,四十根草蔓没有向外伸展,而是全部编成了一件贴身的草衣,覆盖在御寒斗篷下面——不是为了挡风,是为了利用生命能量维持体温。草蔓中的翠金色光芒在御寒衣物下透着淡淡的暖意,像一个小小的暖炉裹在身体上。

楚枫走在最前面,天凤之火在掌心明灭,不是攻击形态,而是散发持续的温热。他走过的地方,脚下的冰雪微微融化又快速凝结,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齐月跟在他身后,月光蝶的光芒在她斗篷下若隐若现,吸收着极北冰原稀薄的月光。

孟长青绘制的雪魄藤分布图刻在淡紫色的石头上,我的掌心能通过石头感应到大概的方向,但精准的位置还需要靠近到一定距离才能确认。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不是正常的黄昏,是极北冰原特有的白昼缩短,天色像在眨眼之间就从明亮变成了昏暗。

“扎营。”楚枫在一处背风的冰坡后面停了下来。地面是厚厚的冰层,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生火的木头,就算有木头也点不着——极北的冷,能把火焰冻成冰坨子。但楚枫的天凤之火不需要木头。他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金色的火焰从圈中升起,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火环,火环内的冰面开始融化,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温度升高了十几度。

王怡拿出了那口黑锅,在火环内架起来,往里面倒水、放肉干、放调味料。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念叨着“肉干要煮烂一点、咸淡要适中、放点辣驱寒”。洛澄打开了她的书箱,摊开地图,在火环边沿画着行进路线。林语抱着刀,坐得离火环最远的位置,背朝外,面朝黑暗的雪原,她的影豹感知延伸到了最远的地方。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她说。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火焰噼啪响,锅里咕嘟冒泡,肉干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多远?”楚枫问。

“大约三百步,在东北方向。速度不快,没有直接靠近,像是在观察。”林语的眼睛在火光中映出两团金色的光,“是魂兽,体型不大,大约半人高。”

“能判断种类吗?”

“影子……四条腿,有尾巴,像狼,但又比狼更瘦。”

齐月插话:“极北冰原的群居魂兽不多,能单独行动的更少。半人高、四腿、瘦长——可能是冰脊狼。不会主动攻击比它强的人,但会远远地跟着,等猎物落单或者受伤的时候再下手。”

“它等不到了。”楚枫说,“我们不走散。”

那一夜,火环没有熄灭。楚枫轮流守夜,金色火焰在极北的黑暗中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天凤之火的温暖笼罩着整个营地,七个人挤在火环内,裹着御寒斗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我睡得不深,半梦半醒之间,蓝银草一直保持着微弱的感知延伸。冰脊狼在远处徘徊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离开了。

第五天,极北深入。

雪越来越厚,马已经走不了了。我们把马留在冰原边缘的一家驿站里,改用步行。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楚枫走在最前面开路,天凤之火融化他脚前的积雪,硬生生在雪原上开出一条窄窄的路。我跟在他身后,走在第二顺位,后面依次是齐月、陆雅、洛澄、王怡,林语断后。

冰原的景色单调到令人窒息。天是灰白色的,地是白色的,远处的山是白色的,所有的东西都只有一个颜色。只有风是变化的——它有时从左边吹来,有时从右边吹来,有时从正面撞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推着你倒退。雪粒打在脸上已经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而是每走一步都像是被人用沙子往脸上泼。

“还有多远?”陆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紫色石头。石头的颜色在极北的寒风中变得更深了,从淡紫色变成了紫罗兰色,表面的寒气也越来越浓,像是在回应着远方某个同源的气息。“快了。石头在发光。”紫罗兰色的光芒确实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一种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像火焰被冰封在里面燃烧的亮。它在牵引我,牵着我向东北方向走去。每走一步,石头就亮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雪停了。风还在吹,但雪停了。天空开始放晴,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阳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洒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眯着眼睛,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有一株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晃。藤蔓状的枝条从冰缝中钻出,缠绕在一块巨大的蓝色冰柱上,枝条上挂着几颗淡紫色的果实,果实的表面纹路像人脸——和洛澄书上画的一模一样。雪魄藤。

九百多年的雪魄藤。

在极北的寒风中,在千年的冰雪中,它一直在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