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心海棠开花后的第三天,我在图书馆顶楼的角落里找到了洛澄。
她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上画着复杂的能量图谱。浅灰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像鸟窝,嘴边还挂着一丝口水。我没有叫她,在旁边坐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植物系魂环适配性的旧书开始翻。过了大概一刻钟,她猛地抬起头,抹了一下嘴角,看到我的时候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挺直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九心海棠开花那天晚上的能量波动,我感应到了。整个图书馆的能量图谱都出现了偏移,源头在你的宿舍方向。”
“你能感应到能量图谱的变化?”
“书灵武魂的特性之一——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以上。”洛澄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重新恢复了清醒的状态,“九心海棠开花,把你的生命能量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你现在多少级了?”
“二十五。”
“第二魂环呢?”
我沉默了。
洛澄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转身走向书架深处。她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很厚的、深绿色封面的书,放在桌子上,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那页上画着一种植物的图——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一种看起来像藤蔓又像树的生物,枝条上挂着淡紫色的果实,果实表面的纹路像一张人脸。
“雪魄藤。”洛澄说,“生长在极北冰原的深处,一千年才结一次果,果实蕴含极其纯净的生命能量。它的魂环适合植物系和生命系的魂师,年限在八百年到一千年之间。”
“千年魂环。”我的声音有些发紧。第一魂环是三百多年的月华草,第二魂环直接跳到八百年以上,这个跨度会不会太大了?
“你的身体承受得住。”洛澄仿佛看穿了我的担忧,“九心海棠开花之后,你的生命能量至少翻了一倍。八百年的雪魄藤魂环对你来说不是极限。而且——”
她翻开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大陆地图,极北冰原的区域用深蓝色标注。
“雪魄藤的栖息地在极北冰原的最深处,路途遥远,环境恶劣。但它的魂环有一个特点——它不仅会增强你的生命能量,还会赋予你一个与‘共生’相关的魂技。这和九心海棠的共生性质完全契合。”
共生。九心海棠和我蓝银草的共生关系,是我目前所有能力的核心。如果第二魂环能强化这个方向,我的整个战斗体系都会产生质变。
“谢谢。”我把那本书合上,“这本书能借我吗?”
“不能。这本书不外借,但你可以在这里看完,也可以抄。”洛澄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放在书旁边,“用这个抄,不用还。”
抄书抄到傍晚,天色暗下来了,图书馆里亮起了灯。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秋雨细密如牛毛,把整个天斗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银杏叶在雨中簌簌地落,铺满了路面。
我走到图书馆门口,撑开伞,正要迈步,看到了一个人。深灰色的长袍,银白色的枯发,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没有躲。孟长青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柱下,站在干燥的地方,但他的长袍下摆已经湿了一截。
“孟叔?”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九心海棠开花那晚的能量波动,我感应到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但眼睛是亮的,“你现在的状态,该去极北冰原了。”
“我正打算去找你商量。”
“不用商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淡紫色的石头,巴掌大,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散发着寒气。寒气触碰到雨水的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珠,在石头上滚动。“雪魄藤的分布图,我二十年前绘制的。那时候我去过极北冰原,找遍了那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哪里的雪魄藤年份最高、果实最饱满、魂环最适合蓝银草,我都画在了上面。”
我接过那块淡紫色的石头。石头入手冰凉,但冰凉的表面下有一层极淡的暖意,像是石头深处藏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寒气在指尖萦绕,冰珠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她拿到九心海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要去极北冰原。能陪她走这一趟的人,只有你。”
“我自己去。”我说,“您身体不好,经不起极北的寒风。”
“谁说要陪我?我让你带着楚枫去。”
“楚枫?”
“天凤武魂的持有者,天生不怕冷。”孟长青咳嗽了两声,“极北冰原的温度,普通魂师去了撑不过三天就会冻伤。天凤的火焰可以提供持续的保温,相当于一个移动的暖炉。”
“那您怎么知道楚枫会愿意去?”
孟长青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当然会去。你不用开口求他,你只需要告诉他‘极北冰原有雪魄藤’就行了。”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廊柱外面已经形成了一道雨帘,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景物。孟长青站在廊柱下,灰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看起来更老了,更瘦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中,依然亮着。
“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他说,“站在极北冰原的雪地上,看着一株九百年的雪魄藤在寒风中摇晃。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完整的路。但我的蓝银草不够纯净,生命能量不够纯粹,雪魄藤在我面前枯萎了,没有给我留下魂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株雪魄藤,还在那里。九百多年了,它还在等。等一个能让它真正绽放的人。”
雨声淹没了他的尾音。我握紧那块淡紫色的石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入掌心,像一枚小小的信物。
“孟叔,我替你把它带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掌心的石头。石头的颜色在他触碰的瞬间变得深了一些,从淡紫色变成了紫罗兰色,像一朵藏在石头里的花被唤醒了。
天斗皇家学院春区的宿舍和秋区截然不同——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前有小小的庭院,种着修剪整齐的花木。楚枫住在春区七号楼的第二层,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穿着居家服,浅金色的头发没有梳,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
“极北冰原?”他听完我的话,放下手中的书,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雪魄藤?”
“你认识雪魄藤?”
“天凤武魂对极北的生命能量有天然感知。雪魄藤的气息,在千里之外都能感应到。”他站起来,身上的居家服在瞬间被金色的火焰覆盖,校服已经穿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
“好。”他顿了一下,“除了我,你还带了谁?”
“齐月说她也想去。她的月光蝶在极北的月光下能发挥出比平时强三成的力量。”
“还有呢?”
“陆雅说想跟着去看雪,林语说她要负责警戒,洛澄说她去帮我们查极北的天气和路况。还有——”我停了一下,“你介意人多吗?”
楚枫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节性的笑,而是那种真心被逗到了的笑,嘴角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眼角也起了细微的褶子。“你是说,除了我,你还带了五个人?”
“六个人,加上我是七个。”
“你这不是去猎取魂环,是去郊游。”
“那你去不去?”
楚枫收住笑,看着我,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明灭了一下。“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到了极北,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指挥。那里不是天斗城,一个判断失误可能会死人。”
“好。”
他点头,然后转身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七个人的御寒装备,你有钱买吗?”
“……没有。”
“我买。”他没有回头,“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你要我怎么还?”
“天斗皇家学院已经三年没拿过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冠军了。”楚枫走进屋里,声音从门后传来,“你帮我把冠军拿回来,就算还清了。”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两年一届,参赛的都是各大学院的精英,天斗皇家学院曾经是冠军的常客,但最近几届却被其他学院压了一头。我走到阳台的栏杆前,看着远方的天空。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天际线上。
三天后,出发。
极北冰原,千年的雪魄藤。
孟长青等了二十年的花。
该替他去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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