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们都在聊高中时候的事情,聊高考,聊暗恋的男生,聊未来的打算。林栖迟一边吞药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她很喜欢这种“正常”的感觉——正常的女孩,正常的宿舍,正常的夜晚聊天。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没有护士每隔两小时来查一次房。她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大学生中的一个,不是什么“特殊病例”。
周末的时候,室友们约她去逛街、爬山、骑车环湖,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掉。说作业太多,说要补觉,说要跟高中同学视频。次数多了,室友们也就不再叫她了。她们觉得她可能是个比较宅的人,没什么社交需求,人倒是挺好说话的,就是不太爱出门。
林栖迟把那些省下来的周末时间,全部用在了练习语音直播上。
她买了一个入门级的麦克风,花了三百多块钱,是她在生活费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又买了一副监听耳机,二手的,耳罩上的皮都磨秃了,但音质还行。设备虽然简陋,但加上手机也勉强够用了。
她练气息。心脏不好的人气息浅,说话的尾音容易发飘,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她在手机上下载了七八个练声的APP,每天早上趁室友还没起床,一个人溜到阳台上,对着晨风练腹式呼吸。吸气,让肚子鼓起来,呼气,让肚子瘪下去。一次练十组,每组十次。
练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在第三组就头晕了,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她扶着阳台栏杆蹲下来,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她缓了大概五分钟才站起来,心想:这个强度对我来说太大了,得减量。
于是她把十组改成五组,又把每组十次改成五次。量虽然减了一半,但她坚持每天都练,下雨天就在楼道里练,寒假回家就在自己房间里练。练了大概两个月,她明显感觉到气息比以前足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再发飘,尾音能稳稳地收住了。室友有一次无意中说:“迟迟你声音好好听啊,像播音员一样。”
林栖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成为主播”这个梦想近了一步。
她练语速。说得太快了会缺氧,说到一半喘不上气来,那场面别提多尴尬了。说得太慢了会显得沉闷,像念经,听众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当然在深夜语音厅,让听众睡着可能也不算坏事,但林栖迟想要的不只是催眠效果,她想要的是“被记住”。
她在网上找了一堆散文、诗歌、短篇小说,每天晚上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机录自己读文章的声音。录完之后一遍遍地回放,掐着秒表算自己每句话的时长。她发现自己的舒适区是每分钟一百六十到一百八十个字,比正常语速慢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个速度不快不慢,听起来有一种慵懒的、不慌不忙的感觉,像是有人靠在沙发上跟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在这个语速基础上,刻意加入了一些停顿和重音的变化。读到情绪低落的地方,她会把语速再放慢一点,声音放轻一点,像怕惊动什么。读到开心的部分,她会加快一点点语速,但控制在不会让她喘不上气的范围内。她像调音师一样精细地调试着自己的声音,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次换气都反复斟酌。
练了差不多三个月,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节奏。那种感觉就像穿上了量身定做的衣服,哪里都合适,哪里都舒服。
她练笑声。这是最难的部分。
一个真正开朗的人笑起来是毫无保留的,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酣畅淋漓,像把一捧碎银子哗啦啦地倒进瓷盘里。但林栖迟不能那样笑。那样笑会让她胸腔里的压力骤增,心脏负担瞬间加大,轻则胸闷气短,重则诱发心律失常。她需要一种听起来很热烈但实际很节制的笑声,像一杯精心调制的鸡尾酒,喝起来浓烈,但酒精含量并不高。
她在网上搜了很多女主播的直播回放,研究她们是怎么笑的。有的人笑起来像银铃,清脆但略显做作;有的人笑起来像大妈,豪放但不够好听;有的人笑起来像专业声优,完美但缺乏真实感。她筛选了很久,最后锁定了三个她觉得“既好听又自然”的声音样本,把她们的笑声截取下来,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模仿。
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对着手机录音功能,尝试了大概两百种笑法。有的大声,有的小声,有的短促,有的绵长,有的从低到高像过山车,有的从高到低像滑滑梯。她把这些笑声都录下来,一个一个地听,选出最好的几个版本,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最后她定下来的版本是一种“三段式”的笑——第一声短而脆,像有人在她面前变了个小魔术,她忍不住“噗嗤”一下;第二声稍微长一点,带着上扬的尾调,像那个魔术的结果出乎意料地好笑;第三声收住,音量降下来,变成一种“想想还是很好笑”的余韵。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听起来饱满、自然、有层次感,像一个微型的情绪故事。
练成的那天晚上,她给室友们表演了一下。室友们集体说“好听”,其中一个还认真地追问她是不是学过声乐。林栖迟说“没有啊,我就是天生的”,说完自己都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
但这句话里其实藏着另一个意思——这副好嗓子确实是天生的,老天爷在给她一颗破心脏的同时,好像为了补偿她似的,给了她一副还算不错的声带。她的音域不算宽,但音色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清冷里带着一点温度。
这大概是她唯一不需要伪装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