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迟十八岁那年,心外科主任顾明远对她的母亲说了这样一句话:“她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心脏病人。”
这句话不是在指责,而是在叹息。
顾明远从林栖迟三个月大时就开始接手她的病例,十八年间主刀了她三次心脏手术。他见过太多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有的早夭,有的术后康复过上了接近正常人的生活,有的终生与药罐为伴。但林栖迟是唯一一个,明明心脏比别人多破了一个洞,活得却像心里多装了一团火。
那团火从她学会说话起就开始烧了。
别的孩子被医生嘱咐不能剧烈运动,就乖乖坐在一边看别人玩耍。林栖迟不一样,她会在母亲转身的瞬间偷偷爬上滑梯,从最高处滑下来,笑得整张脸涨成紫色。被发现后挨骂,她眨着眼睛说:“可是滑滑梯的时候我感觉心脏在飞呀。”
三岁时她学会了撒谎。不是天性狡黠,而是因为她发现只要说“我没事”,母亲的眼睛就不会红。母亲的眼睛红起来很可怕,像有人把整个黄昏打翻了倒在她眼眶里,林栖迟不喜欢黄昏。
所以她开始说“我没事”。
六岁,第一次开胸手术。麻醉醒来后,母亲扑在床边哭,她在剧痛中扯出一个笑容说:“妈,一点都不疼。”其实疼得像有人在她胸口凿了一个洞。不,本来就是被凿开的。
十岁,第二次手术。术后并发感染,在ICU住了二十三天。主治医生顾明远都以为她挺不过去了,她在高烧到四十度的时候还清醒地对护士说:“姐姐,能不能帮我调成动画片?《喜羊羊》就行。”
十三岁,第三次手术。这次是她主动要求的。检查结果显示心脏的缺损处又出现了新的分流,保守治疗也可以,但生活质量会越来越差。林栖迟在病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把治疗方案看了三遍,然后对母亲说:“妈,做手术吧。”
母亲哭着说:“你知道有多疼吗?”
她说:“疼完了就好了。”
手术成功了,但顾明远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了。心脏已经像一个被缝补过太多次的布偶,每一次再开胸,风险都呈几何级数增长。林栖迟的心肌质量在持续下降,下一次手术的死亡率可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从那天起,林栖迟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死,她应该怎么活?
她想了很久,得出一个朴素的答案:尽兴。
十八岁生日那天,母亲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想要一部智能手机。母亲买了,最新款的。当天晚上,林栖迟躲在被窝里下载了一个语音直播软件,给自己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叫“迟迟”,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头像。
她点进了第一个语音厅,名字叫“星河”。
那是一个深夜档的语音直播厅,主打治愈系内容。当时的星河还很冷清,在线人数不到三位数,主播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男生,ID叫“阿鹿”。阿鹿在读一封听众来信,信里写的是一个女孩考研失败后在家乡小城迷茫度日的故事。阿鹿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读完信后他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说了一句:“没关系,慢慢来,你才二十出头,有的是时间试错。”
林栖迟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谢谢你,我可能没有很多时间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矫情。但阿鹿看到了,他念出了这句话,然后停顿了两秒,说:“这个朋友,不管你的时间还有多少,在这里的每一秒,星河都欢迎你。”
林栖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小就不爱哭。母亲说这孩子心硬,顾医生说这是心理防御机制。但那一刻,隔着屏幕,一个完全不知道她是谁的陌生人,用声音接住了她的脆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一直在黑暗里走,忽然有人在不远处点了一盏灯,灯不算亮,但你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从那天起,林栖迟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星河语音厅。她很少发言,只是挂着,听阿鹿读信,听其他主播唱歌、聊天。她发现这个小小的语音厅像一个避风港,来的大多是在现实生活中不太如意的人——考研失败的、失恋的、工作不顺的、深夜失眠的。大家裹着马甲,用声音交换温暖,天亮后各自散去,像一群在深海里发光的鱼,短暂相遇,然后沉入各自的水域。
林栖迟开始渴望加入他们。
不是作为听众,而是作为主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连爬两层楼梯都会喘的人,要去做需要长时间说话、控制气息、调动情绪的语音直播?但越想越觉得非做不可。她在病床上躺了太多年,在母亲的过度保护里被裹了太多年,在“你是病人”这四个字里被定义了太多年。她想试试看,如果脱掉“先天性心脏病”这个标签,她是谁。
她开始偷偷准备。
林栖迟考入大学那年,母亲哭得几乎晕厥。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母亲拿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学校离家一千三百公里。坐高铁要六个半小时,坐飞机要两个小时,但母亲觉得这个距离像是隔了一整个银河系。她求林栖迟留在本地上大学,说外地的医院不熟悉她的病情,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来不及送医,说你在家的话妈还能照顾你。
林栖迟抱着母亲,在她耳边说:“妈,我已经在你这棵树上挂了十九年了,让我去外面吹吹风吧。”
母亲哭了很久,最后拗不过她,帮她收拾了行李。行李箱里有一半的空间装的是药——各种颜色的药片、药丸、胶囊,分门别类地装在七个不同颜色的药盒里,每一天的剂量都是母亲亲手分好的。母亲还塞了一张纸条在箱底,上面写着“每天给我打电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林栖迟去了。带着一个行李箱、两个大药箱、顾明远写的三页病情说明和紧急处理方案,以及一颗砰砰乱跳的、随时可能出故障的心脏。
大学宿舍是四人间,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室友们第一次见面时互相介绍,来自天南地北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交换着个人信息。轮到林栖迟的时候,她说:“我叫林栖迟,大家可以叫我迟迟。我是个体育绝缘体,所有的体育课都跟我无关,所以以后体测什么的你们别叫我。”
大家笑了,没有人深究。她们以为她只是不爱运动,这个世界上不爱运动的女孩多了去了,不差她一个。
第一天晚上熄灯后,林栖迟蒙在被子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当天的药从药盒里取出来——地高辛半片,呋塞米一片,螺内酯一片,培哚普利一片,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辅助用药。她把药片放在手心里,一把吞下去,苦味在喉咙里弥漫开来,她皱着眉喝了一大口水,把苦味冲下去。
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固定仪式。从十三岁开始,一天都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