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秋天,星河语音厅在招募新人主播。
林栖迟是在一个深夜刷到这条公告的。公告写得简单,只有几行字:“星河语音厅招募新人主播,要求声音有辨识度,有播音或唱歌经验者优先。有意者请联系阿鹿,附上一段三分钟以上的声音作品。”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病发那种跳,是那种“机会来了”的跳。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跳慢慢从兴奋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犹豫。她想起自己已经在大大小小的语音厅里混了将近三年,从最初的菜鸟听众变成了一个“懂行”的老听众。她知道语音主播的工作强度——每天至少两小时的直播,期间需要不停地说话、互动、控场、调动情绪。她知道自己能做到吗?她的心脏能撑住吗?
她想起顾明远说过的话:“你的心脏禁不起任何形式的过度消耗。情绪激动、体力透支、熬夜、压力过大,这些都是你的催命符。”
语音直播几乎集齐了所有这些“催命符”。
但她又想:如果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小心翼翼地数着心跳过完剩下的日子吗?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那她不如干脆躺在棺材里,至少不用吃药。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理性的决定,是感性的。是那个从三岁起就偷偷爬滑梯的林栖迟做的决定,是那个从六岁起就说“我不疼”的林栖迟做的决定,是那个十八岁在病房里说“疼完了就好了”的林栖迟做的决定。
她要试试。
那天晚上,她翻出自己练习时录的那些音频,挑了一个她觉得最好的——一段散文朗读,三分钟出头,内容是她自己很喜欢的一篇文章,写的是黄昏时分的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回家。她的朗读没有配乐,没有特效,就是一把干干净净的声音。
她把这段音频剪辑了一下,去掉了开头和结尾的杂音,然后打开了阿鹿的私聊窗口。
她打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脏在闹脾气,好像在说“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她深呼吸了几下,等心跳平复了一些,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那条消息:
“阿鹿哥你好,我是星河的听众‘迟迟’,听星河快三年了。看到厅里在招新人主播,我想试试。附上我的一段朗读作品,请您听听看。声音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但我会努力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敢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到阿鹿的回复。
“听了。声音有味道。明天晚上八点来面试间,我们聊聊。”
林栖迟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整张脸都笑成了一团。她捂着嘴,把笑声压到最低,怕吵到已经睡着的室友。但眼泪也跟着笑一起出来了,流到手指缝里,咸咸的。
她躺在床上,抱着手机,把阿鹿那条回复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都能背出来了。她想象着“面试间”是什么样子,想象着明天要说什么话,想象着自己如果真的成为星河的主播会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太多太多,想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最后是被监护性的早搏拽回来的——心脏“咯噔”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提醒她“该睡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别闹,”她小声说,“明天我还要去面试呢。”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林栖迟提前十五分钟登录了语音平台。
她特意洗了头,还换了一件领口比较好看的衣服——虽然对方看不到,但她觉得穿得正式一点自己的状态也会不一样。她把麦克风接到电脑上,测试了一下音量,又把耳机戴好,确认没有杂音。
然后她做了一件每次直播前都要做的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含在舌下。药味苦涩,微微发麻,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药含着,像一颗定心丸——不是因为它真的能定心,是因为它让她觉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有最后一层保险”。
七点五十八分,阿鹿发来一个面试间的链接。她点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人——她和阿鹿。阿鹿的麦克风开着,但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面试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等待的呼吸。
林栖迟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麦克风。
“阿鹿哥晚上好,我是迟迟。”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也许是速效救心丸的镇定作用,也许是练习了太多次之后的本能反应,也许是她身体里那个“该上场了”的开关被啪嗒一下按下了。
阿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她在直播间里听到的更近、更真实,像一个人就坐在她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迟迟,你好。不用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你先说一下你为什么想做语音主播?”
林栖迟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标准的答案。她可以说“因为我很喜欢声音艺术”,可以说“因为我希望在星河这个温暖的平台里成长”,可以说任何冠冕堂皇但没什么营养的话。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话。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说,”她说,“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不太能出门的人。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身体条件不允许。但我的脑子里有很多想法,有很多想跟人说的话,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我想找一个地方,把它们说出来。”
她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心脏在这个时候揪了一下,她需要半秒钟来缓一缓。
“星河就是我找到的那个地方。”
阿鹿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你读一段东西给我听听吧。随便什么都行,不用太长。”
林栖迟点开了之前准备好的文本——就是面试时发给阿鹿的那篇散文,但这次是直播,不能剪辑,不能重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窗前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筛面粉。落在地面上,汇成细流,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街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被雨水打散,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行人都撑着伞,花花绿绿的,在雨中移动,像一朵朵会走路的蘑菇。有一对情侣共撑一把伞,男孩把伞都倾向女孩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了,但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只顾着低头对女孩说着什么。女孩笑了,笑声穿过雨幕,清脆脆的,像有人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弹了一下琴键。我忽然觉得,下雨天也不全是让人讨厌的。至少在这样的天气里,那些平时看不见的温柔,都会悄悄浮上来。”
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心脏在告诉她“慢一点”。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每一个逗号、句号都变成了自然的停顿。读到“像一朵朵会走路的蘑菇”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那个笑意被麦克风捕捉到了,变成了声音里一抹若有若无的亮度。读到“那些平时看不见的温柔,都会悄悄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窗外的雨说。
读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