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的两位老先生

天还没亮。

那一种最深、最静的黑——黎明前那一阵子。

村长慢羊羊从老木桌前站起来了。

他动作很慢。

他先把那盏推到桌面正中央的灯，吹熄。

——他没用嘴吹。

——他抬手，掌心从灯罩外头划了一下。

灯，熄了。

——

暖羊羊在门口看见了那一下。

她没敢出声。

——她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村长爷爷"用手把灯熄掉"。

——

村长把那根青草色的拐杖慢悠悠拄起来。

他对暖羊羊说：

"——你回去睡。"

"——天亮以前，不要出门。"

"——也别管谁敲门。"

——

暖羊羊声音小："村长爷爷……您一个羊去？"

——

村长笑了一下。

"——老朽不是去打架。"

"——老朽是去送一位老朋友。"

——

他走出门。

杖底没响。

——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村长回头。

他望着茶肆那个方向。

——茶肆门口那盏小灯笼，还在那儿亮着。

——货郎，还坐在他自己的摊子边上。

——他没收摊。

——他在等。

——

村长慢悠悠地说，对夜里的风说：

"——咱们这把岁数了。"

"——别让小辈们看见。"

"——你说呢。"

——

风没答。

——

但茶肆那边，那盏小灯笼，往下压了半寸。

——像有谁，点了一下头。

——

——

天还没亮。

茶肆门口。

货郎那个摊子上，藤筐里的小铜铃、彩绳、糖糕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只空盘子。

那只盘子上，还有一点淡黄色的糖糕碎屑。

——夜里那一阵旧铁锈味儿，就是从那点碎屑上冒出来的。

——但这阵铁锈味，今天比昨晚淡了。

——很淡很淡。

——好像那一锅"味道"，已经被吃完了。

——

货郎一个羊坐在小板凳上。

他面前还有一壶冷茶。

他手里捧着茶碗，慢慢转。

——他不喝。

——他在等。

——

村长那一身青草绿，从街口慢慢走过来了。

——他没急。

——他每一步都很慢。

——他那根青草色的拐杖，杖头轻轻点着青石板。

——一下。

——一下。

——一下。

茶肆门口那只挂着的小灯笼，每被点一下，就晃一下。

——

货郎抬起头。

——他笑了。

——他笑得比昨晚跟暖羊羊讲话的时候，真了一点。

"——这位先生。"

"——这么早起来散步啊。"

——

村长慢悠悠走到他摊子对面，没坐。

他把拐杖往身侧一支，站着。

"——老朽这把岁数。"

"——觉浅。"

"——夜里听见门外有外乡的味道，就睡不沉。"

——

货郎"哎呀"一声。

"——老朽这一身味道，不至于吧。"

"——是不是您家狗鼻子，太灵了。"

——

村长笑了一下。

"——老朽不养狗。"

"——老朽这村里，也没狗。"

——

货郎那只捧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顺了。

"——是是是。"

"——您这村，是出了名的不养狗。"

——

——

两个羊就这么对站着。

——天还没亮。

——茶肆里掌柜的还没起。

——整条街上，没第三个声音。

——

村长慢悠悠地，先开口。

"——老兄。"

"——你今晚做了三件事。"

货郎抬眉："——哦？"

"——第一件，"村长说，"——你在我村东那道挡狼栅栏上，没让任何一只大羊记得放你进来。"

"——这一手，老朽认得。"

——

货郎笑笑："——什么手？"

——

村长没接他这句。

他自顾自往下："——第二件。"

"——你跟我村里那几只爱嗑闲嘴的羊，散了'疾羊羊没死'。"

"——这话，散得不急。"

"——一点一点散。"

"——你散给的不是羊。"

——

货郎那只茶碗里的茶，"咕咚"一下，晃了一晃。

——

"——你散给的，是想把这话带到我家那只小羊耳朵里去的羊。"

——

货郎笑："——先生说话玄了。"

——

村长还是没看他。

"——第三件。"

"——刚才最后那颗糖糕。"

"——你自己吃了。"

——

茶肆门口那盏小灯笼，忽然不晃了。

——风也停了一下。

——

货郎慢慢抬起头。

——他还在笑。

——但他这一回，嘴唇动了。

——他第一次，嘴唇动着说话。

"——……哦？"

"——这颗糖糕怎么了。"

——

村长慢悠悠地，从袖子里——

抽出来一片树叶。

——一片普普通通的、青草原最常见的那种冬青叶。

他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在货郎的空盘子上。

——压在那点淡黄色糖糕碎屑上。

——

那片叶子刚一沾上糖糕碎屑——

叶子边缘，慢慢变了颜色。

——从青绿，变成了暗红。

——像被一点很慢、很淡的锈，一点点啃过去。

——

货郎那一双眼睛，竖了一下。

——

村长慢悠悠地说："——这东西。"

"——咱们羊吃了，要出大事。"

"——你这一支吃了，反倒能压住自己身上那一股子气。"

"——压住了，你才能在我村里坐这一晚上，不被任何一只大羊认出来。"

——

"——所以你今晚必须把这一锅吃完。"

"——吃完了，你才走得动。"

"——吃不完，你今天天亮以后，就走不出我这条街。"

——

——

货郎笑不出来了。

——

他那只一直在转茶碗的手，也停了。

——

他抬头，第一次正眼看村长。

"——……慢羊羊先生。"

"——好些年没听人这么说话了。"

——

村长那张和气的老脸上，还是那个笑。

"——是啊。"

"——好些年了。"

——

货郎慢慢地，把茶碗放下。

"——先生这一手'冬青验'。"

"——几十年了，还是这味道。"

——

村长笑笑。

"——老朽老了。"

"——老朽这一辈子，就这一手没忘。"

——

——

两个羊又对站着。

——天，开始透出一点白。

——

货郎慢慢站起身。

——他个子比看上去高一点。

——他一站起来，那一筐零碎的小铜铃彩绳，都没响。

"——慢羊羊先生。"

"——老朽今晚，是来散个消息。"

"——消息散完了。"

"——老朽这就走。"

——

村长点点头。

"——好。"

"——老朽送你到村口那道栅栏。"

——

货郎笑了一下：

"——不必了。"

"——老朽来的时候，没让任何一只大羊记得。"

"——老朽走的时候，也不需要谁送。"

——

村长慢悠悠地，把那根青草色的拐杖——

往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咚"。

——

那一下不响。

——但那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整条街上所有的灯笼，同时晃了一下。

——

货郎那一只刚要抬起来的脚，僵在半空。

——

村长还是那个笑。

"——老兄。"

"——咱们这把岁数。"

"——讲个礼数。"

"——老朽送你。"

——

货郎沉默了很久。

——

然后，他低下头。

"——……是。"

"——慢羊羊先生送老朽。"

——

——

两个羊一前一后，从茶肆门口慢慢往村东头那道挡狼栅栏走。

——天，再亮一点了。

——晨雾还没散。

——

走到栅栏边的时候，货郎回头了一下。

他冲村长，第一次正经鞠了个礼。

——这个礼很旧。

——这个礼，羊村里没羊会。

——

村长也回了一个。

——

回完，村长慢悠悠开口：

"——回去告诉你家那位。"

"——'那一炷半，老朽教得动'。"

"——别再让他白等三年。"

——

货郎那一双竖瞳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

"——……是。"

——

他转身。

——他走出栅栏。

——他走进了北边那条道上的晨雾里。

——三步以后，他整个化进了雾里。

——

——

栅栏内。

慢羊羊村长一直站着，看那条道。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阵从北边来的风，最后一丝旧铁锈味散光。

——

他低头，看自己拄着的那根青草色拐杖。

——杖头那一截木料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新的刻痕。

——刚才那一顿"咚"留下的。

——

他慢悠悠笑了一下。

"——老了。"

"——杖也老了。"

——

——

——

竹林里。

天已经亮了。

喜羊羊一只羊，一拐一拐地，又走到了那块练功石跟前。

——晨练，第七天。

——他不知道昨晚街上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暖羊羊一夜没合眼。

——他不知道村长天没亮就送走了一位"老朋友"。

——

他只知道——

昨天，他站完了一炷香。

——今天，村长说，加到一炷半。

——

他抬起头，看那根从香炉里慢慢升起来的烟。

他咧嘴笑了一下。

"——一炷半就一炷半。"

"——它今天，要是不愿意——"

"——我就让它愿意。"

——

——

而村东头那家茶肆门口。

那只被村长压着冬青叶的空盘子，还在那儿。

——盘子上的叶子，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焦黑。

——焦黑的叶子边上，慢慢冒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白烟。

——白烟散到天上去。

——散得很慢。

——一直，往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