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外。
三百里。
——
那一片黑色的湖床上,风一直在吹。
——但这风不往羊村去。
——这风从北边更深的地方吹来,吹过黑色湖床,吹到塔脚下,就断了。
——
货郎在天黑以前,回到了影地。
——
他这一路,没歇。
他从羊村东头那道挡狼栅栏走出去,走进晨雾里,化了一下身——
那一身灰扑扑的羊蹄毛,慢慢褪了。
那一身货郎挑筐的样子,慢慢褪了。
走到第二道山口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一只羊。
——他在影狼里头,是个跑腿的。
——他没名字。
——他的名字叫"鳞七"。
——
鳞七一路没说话。
他这一辈子跑了无数趟腿。
——这一趟,他怕。
——
走到塔下,他停了一下。
——塔顶那只竖瞳的徽记,朝下盯着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
——徽记没动。
——但他知道:徽记没动的意思是——少主等急了。
——
——
塔里头。
那一根青灰色石柱旁,那件黑里透紫红的披风,安静地搭着。
——
少主没穿披风。
——披风自己贴着石柱。
——披风的下摆轻轻动了一下。
——动的方向,朝着塔门。
——他知道鳞七回来了。
——
——
鳞七进塔。
——
塔里头没点灯。
——只有塔中央那口枯井,井口的黑雾一呼一吸。
每呼一下,井边那一圈青砖,亮一下。
每吸一下,又暗下去。
——
少主背对着塔门,坐在井边。
——他个子很小。
——比一只成年家猫,大不了多少。
——他那一条雪白雪白的尾巴,垂在井沿外头。
——尾尖没动。
——
鳞七在塔门口跪下来。
"——少主。"
——
少主没回头。
少主声音很轻。
"——回来了。"
——
"是。"
——
——少主问的第一件事,不是"消息散出去了没"。
少主问的是:
"——你那颗糖糕。"
"——吃完了?"
——
鳞七头更低。
"——……吃完了。"
"——少主——"
"——最后那一颗,是当着慢羊羊的面吃的。"
——
塔里头安静了一下。
——
那口枯井又呼了一次。
——
少主那条雪白的尾巴——
尾尖,抖了一下。
——
——这是今晚第一次。
——这是这三年里,鳞七亲眼见的第三次。
——第一次,是铃响那天。
——第二次,是猎手点香那天。
——这一次……
——
少主慢悠悠地说:"——慢羊羊当面看着你吃。"
"——他等你吃完。"
"——他还……"
——少主停了一下。
——少主慢慢地,"——他还把这事告诉你。"
——
鳞七声音哑:"——是。"
"——他还……拿了一片冬青叶。"
——
塔里头那只本来一呼一吸的枯井——
呼到一半,停了。
——
——
枯井停了一瞬。
然后又开始呼吸。
——
少主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
——他笑出的那一口气,白白的。
——这塔里头,冷。
——
"——冬青叶。"
"——他还留着这一手。"
——
少主又问:
"——他还说了什么。"
——
鳞七把那一句话,一字不漏地搬过来。
"——他说——"
"——'回去告诉你家那位'——"
"——'那一炷半,老朽教得动'。"
"——'别再让他白等三年'。"
——
——
塔里头死一样安静。
——
那口枯井,又停了一次。
——这一次停得比上一次长。
——
少主没动。
——少主背对着鳞七。
——少主那一条雪白的尾巴,慢慢、慢慢地,翘了起来。
——翘到了和后背一样高。
——然后停在那儿。
——
——这是今晚第二次。
——这是这三年里,鳞七亲眼见的第四次。
——
但这一次的翘法,和前三次都不一样。
——前三次,白尾翘上去之后会再落下。
——这一次,没落。
——
——
鳞七不敢抬头。
——
过了很久。
少主慢悠悠地说:
"——'那一炷半,他教得动'。"
"——'别再让他白等三年'。"
——他把这两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
——他像含着这两句话。
——他没急着吞下去。
——
然后他说:
"——鳞七。"
"——你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怕。"
"——你不敢直说。"
——
鳞七头贴着地。
"——少主——"
"——属下知罪。"
——
"——不。"少主很慢地说,"——你不知罪。"
"——你该怕。"
"——这话不是说给老朽听的。"
"——这话——"
——
少主第一次回过头。
——
——他还是没让脸全露出来。
——他低着头。
——他披着夜色。
——他的眼睛藏在毛底下。
——
但他抬手,慢慢地,把那条雪白的尾巴——
——绕到自己身前。
——他把尾尖搭在井沿上。
——尾尖那一圈白毛上,有一点很淡的、淡蓝色。
——
——那一点淡蓝,和喜羊羊胸口的印子是同一种蓝。
——是那一针蘸过去的颜色。
——
少主慢悠悠地说:
"——这话,是老朽说给——"
——他停了一下。
——他像在选一个词。
——他很久没用过这个词了。
——
"——说给老朋友听的。"
——
——
鳞七僵住。
——
——这不是少主对一个羊该用的称呼。
——少主从不"挑"称呼。
——少主对村长用过"你"。
——少主从不对一只羊用"老朋友"。
——
鳞七突然明白:
——刚才慢羊羊在羊村栅栏前对货郎鞠的那一礼——
——那一礼不是对货郎鞠的。
——那一礼是给少主的。
——
——
少主慢悠悠站起身。
——他个子小。
——他站起来,也没长高多少。
——他披风没穿。
——披风从石柱上自己飘了过来,慢慢、慢慢地——
搭上了他后背。
——披风一搭上,他整个贴着夜色。
——他像没站起来一样。
——
少主走到枯井边。
他没看井里。
他抬手——
——从腰侧那根很细的、淡蓝色的针管里,抽出那一根针。
——
那一根针,淡蓝色。
——三年前,从疾羊羊膝盖里被整条腿拔出来过一次。
——这三年,被少主养着。
——
但今晚——
那根针的针尖,多了一点点暗。
——不是淡蓝。
——是淡蓝里头透出一点点黑紫。
——
少主慢悠悠地说:
"——他那一炷香,能站。"
"——他那一炷半,能站。"
"——三年前,他爹站到了两炷。"
——
少主慢慢把那根针收回针管。
——他动作很轻。
——他没让针碰到针管壁。
——
"——羊都是会站着的。"
"——会站不算什么。"
——
他抬头。
——他对着塔顶那只竖瞳的徽记。
——他笑了一下。
——
"——老朋友想让小羊站住。"
"——那行。"
"——咱们就让他自己跑过来。"
——
——
塔里头那一阵冷风,从枯井里头抽了一下。
——风往塔门去。
——风往北山口去。
——风往羊村方向去。
——
——
鳞七还跪在塔门口。
少主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慢悠悠地、没看他:
"——鳞七。"
"——你这一趟跑得不错。"
"——回头回村。"
——
鳞七整个僵住。
"——少主——"
"——慢羊羊已经……"
"——已经把属下当面送出栅栏。"
"——属下——属下再回去——"
——
少主慢悠悠地说:
"——你不用自己回去。"
——
——
塔下那一片黑色的湖床上——
那一阵从枯井里抽出来的冷风,吹到湖床中央。
湖床中央那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里——
——慢慢抬起来一只羊蹄。
——
那只羊蹄上,没毛。
——是新的。
——
——
少主披风一拢,没回头。
"——咱们这一支。"
"——是会变的。"
——
——
——
羊村那边。
竹林。
天黑了。
晨练第七天结束。
喜羊羊一只羊坐在那块练功石上。
他左腿撑着、右腿搭着——
——他今天,站完了一炷半。
——
香炉里那一缕烟,散得干干净净。
——
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
——但他忽然就觉得,今晚的风,有点不对。
——
——这风不是从北边来。
——
——这一回的风,是从黑色湖床那边的、地底下抽过来的。
——
风刚一吹到他脸上——
他胸口那块淡蓝色的印子,烫了一下。
——
他低头看。
——印子没变。
——
但他右手下意识摁住胸口。
——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摁。
——
——竹林外头,村长慢羊羊站在远远的暗里。
——村长看见他摁了一下。
——村长那张和气的老脸上,笑没了。
——村长慢悠悠地,把手里的青草色拐杖——
握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