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到第六天的时候,喜羊羊第一次站完了一炷香。
那天的香烧到最后一缕烟散掉,他左腿撑着、右腿轻搭着,没有跪下去。
汗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滴,但他背是直的。
——
他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香烧完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斜着走的筋。
那根筋,没抽。
不是不疼。
是一种钝钝的、像被棉布裹住的疼——它在那儿,但它没自己跳起来。
——它,听话了一寸。
——
竹林外头,村长背着手站着。
村长这一回没笑。
但他点了一下头。
"——明天,加半炷。"
喜羊羊抬头:"……还加?"
"——加。"村长说,"——加到一炷半。"
"——那根筋它愿意听你的,是因为它今天愿意。它明天可能又不愿意。"
"——你要让它,每天都愿意。"
——
晨练第六天的那天傍晚,暖羊羊把她的小本子翻开了。
她坐在自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把本子摊在腿上,一边咬笔头一边写。
——这本子已经被她写了大半本。
里头记的,从最早的天气、晚饭吃了什么、懒羊羊今天又赖床几次,到——
最近这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喜羊羊的。
第一天:喜羊羊跪了。
第二天:喜羊羊跪了,但比昨天晚一点。
第三天:喜羊羊跪了,跪下去之后没立刻起来。
第四天:喜羊羊没跪,但右腿在抖。
第五天:喜羊羊右腿没抖,但左腿在抖。
第六天:喜羊羊站完了。
她在第六天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画完了,她对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自己脸红了一下。
——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
但她忽然就觉得,今天傍晚的风,有点不对。
——
风是从北边来的。
不是平时那种从草原中间打着旋儿吹过来的、带着草香的风。
这一阵风很直。
直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沿着一条线,一直吹过来。
吹到她脸上的时候,那股草香淡了。
——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一点很淡的、像旧铁锈混在土里的味道。
——
暖羊羊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梦里那一幕——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裂成乌龟壳一样的湖床上,对面一道小小的、被披风裹住的影子,没有影子。
那影子离她很远。
但她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
她"啪"地一下把本子抓紧。
她转身就往村长家跑。
——
跑到一半,她在村口的水井边上,撞见了一个人。
——黑羊羊。
——
黑羊羊蹲在井边,一只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在井里打水。
他脸上挂着平时那个笑——温吞、客气、有点闷闷的好脾气。
"——咦,暖羊羊?"
"——你这么晚还没回家?"
——
暖羊羊在井边停了一下。
她平时最不怕的羊就是黑羊羊。
——黑羊羊看上去就是个老好人。
——黑羊羊从小到大没跟村里任何一只羊红过脸。
——黑羊羊上次还帮她妈拎了两袋面。
但今天,她不敢直视他。
——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
是因为她那一阵从北边来的风,是吹完整片草原才落到他井边的。
——风的尽头,停在了他的水桶里。
——
她低头:"黑羊羊哥哥,我去找村长爷爷讨一帖药……"
"——给喜羊羊讨。"她又补了一句。
她故意补的。
——黑羊羊一听见"喜羊羊"三个字,那只在井里打水的手——
"咯噔"一下,停了。
——
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头,笑得比平时还慢一点。
"——喜羊羊?他怎么了?"
"——前几天看他在村里,挺好的呀。"
"——是不是又调皮,磕着碰着了?"
——他这一连串问,问得太顺。
——他平时不是这种话多的羊。
——
暖羊羊心里"咚"地一下。
但她抬头,挂上她平时那个软软的笑:
"嗯——磕到了。"
"村长爷爷让我跑一趟,没事的。"
她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井边跑开。
——
跑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羊羊已经不在井边了。
——
可是井边的那只水桶,还在井沿上挂着。
——他没把水提上来。
——他打到一半,把桶丢下了。
——
晚饭后,村里那家最大的茶肆,突然多了一个外来的货郎。
——这个货郎背着藤筐,沿街叫卖些不值钱的小铜铃、彩绳、糖糕。
他不挑生意。
谁过去问,他都笑眯眯的,不收钱——他说:"反正货走不动,让小朋友们图个乐子。"
——他声音很热闹。
——他跟几乎每一只羊都搭过话。
——
但村里那些大羊里头,没有一只记得这个货郎是从哪儿进的村。
——村东那道挡狼栅栏上,今天没有人记得放过谁进来。
——
货郎把摊子摆在茶肆门口。
茶肆里那几只爱嗑闲嘴的羊,自然就坐到他摊子边上去了。
货郎一边给小朋友递糖糕,一边和大羊们东扯西拉。
扯到一半,他叹了口气。
"——咳,老朽今天是从北边那条道过来的。"
"——那条道现在不太平喽。"
"——前两天我在北山外那个老货站歇脚,有个跑长途的羊跟我说……"
——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停,茶肆里那几只搭话的大羊,眼睛都凑过来了。
——
"——他说啥?"
货郎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他说,他在北山外那一片黑色的湖床那一带——"
"——'看见过一只熟羊'。"
"——'那只羊三年前在咱们青青草原……据说,已经没了。'"
——
茶肆里"啪嗒"一声。
——一只羊手里的茶碗,没拿稳。
——
"……你说啥?"
"——你别瞎说啊。"
货郎笑眯眯地摆手。
"——老朽就是听人说。"
"——老朽哪敢瞎说。"
"——不过那只跑长途的羊,发誓发咒地说,那只羊的背影,他认识。"
"——他说,那只羊一只腿是跛的。"
"——一边走一边拖着右腿。"
"——'风一样的疾羊羊',那个跑得最快的羊。"
——
茶肆里死一样的安静。
——
——
暖羊羊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怀里揣着那张刚画好的、热乎乎的"北风方位图"——村长让她记下来的。
她路过茶肆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货郎正在收摊。
她没敢停。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
但她路过摊子的那一瞬,那个货郎抬起了头。
货郎冲她笑了一下。
"——小朋友,这么晚还在外头跑啊?"
"——给你一颗糖糕。"
——
暖羊羊没敢接。
她看了一眼那颗糖糕。
那糖糕是淡黄色的,外头裹着一层白霜。
——但那层霜不是糖霜。
——是一种很淡的、像旧铁锈混着土的味道。
——和那一阵北风,一模一样。
她心里"咚"地一下。
她抬头,看货郎。
货郎还在笑。
——但她第一次看清:他笑的时候,嘴唇基本不动。
——
她"啊"了一声,手里的小本子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借着蹲下的那一瞬,她飞快地、把货郎那一双脚——
看了一眼。
——脚是羊蹄。
——但羊蹄上头那一圈毛,是灰扑扑的。
——和昨天林子里那只游商的,一模一样。
——
暖羊羊整个心冷了一下。
但她抬头,挂上她最软的那个笑。
"——谢谢叔叔。"
"——我妈说我不能吃陌生人的糖。"
"——叔叔晚安。"
——
她抓起本子,飞快地跑开。
跑出三条街,她回头看了一眼。
货郎没追。
但货郎站在茶肆门口,正在看她跑掉的那个方向。
——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
——他那一双眼睛,在夜里,竖了一下。
——
暖羊羊一口气跑回了村长家。
她"砰"地推开门。
村长正坐在那张老木桌前,桌面上的灯,被推到了正中央。
那张被刀痕画成的地图上——
第八个红点,今晚刚被村长添上。
——添在村东头那家茶肆门口。
——
"村长爷爷——"暖羊羊气都没喘匀,"——他散消息了。"
"——他散的是——'疾羊羊没死'。"
——
慢羊羊村长没动。
他只是慢悠悠地,把笔搁下来。
——他早就知道。
——他比暖羊羊更早听到。
他抬起头,看暖羊羊。
"——暖羊羊。"
"嗯。"
"——这件事。"
"——不许告诉喜羊羊。"
——
暖羊羊愣住。
——
村长慢悠悠地说:"——告诉他,他会跑出去。"
"——他会忘掉那一炷半。"
"——他会,自己把心口送上去。"
——
暖羊羊站在那儿,本子抓得指节发白。
她想起这六天,喜羊羊每天天没亮就一拐一拐去竹林。
——他第六天,才第一次站完。
——他离会"跑",还差很远。
——
她低下头。
她声音小小的:"——可是村长爷爷……"
"——他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呢?"
——
慢羊羊村长沉默了一下。
他抬头看那张地图上的第八个红点。
他慢悠悠地说:
"——所以老朽今晚就要决定一件事。"
"——明天天亮之前,老朽要让那个货郎,自己离开羊村。"
"——不能动他。"
"——但要让他,走。"
——
暖羊羊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村长用"决定"两个字。
——前面这六天,村长一直是"看着"。
——今晚,村长第一次说"决定"。
——
屋外。
那一阵从北边吹来的、带着旧铁锈味的风,慢慢停下来了。
——但风停的那一刻,村东头茶肆门口那个货郎,抬起头,看了一眼村长家方向。
他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摊子上最后一颗淡黄色的糖糕,慢悠悠地,放进了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