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外,三百里。
那是一片没有名字的废城。
——它在最旧的青青草原地图上,只是一个被画了叉的小圆圈。
——它在所有现行的羊族户籍簿里,根本不存在。
只有最老的羊,才隐约听过这个地方的另一个名字。
——影地。
——
废城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片几百年没下过水的黑色湖床。
湖床早就干了,湖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巴掌大的乌龟壳似的硬片。
风从湖床上刮过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不是血腥。
是更深的、像是从地底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铁锈和旧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
废城的最深处,是一座从外头看上去几乎要塌的旧石塔。
塔门上没有匾。
塔身上没有窗。
只有塔顶那一圈青灰色的瓦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
一只眼睛。
竖直的瞳孔,没有眼白。
——影狼少主的徽记。
——
塔里头比外头看着大。
很大。
塔的中间,是一口枯井。
井是干的,但井口被一圈一圈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绕着。
那雾不浓,不动,像是井自己在呼吸。
枯井旁边,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
石柱上挂着一件披风。
——披风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太对。
——黑里透着一种很深的、像旧血干透了之后的紫红。
披风没有主人。
但披风自己,一直在轻轻地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穿着。
——
少主就坐在那口枯井边上。
他坐着,背对着塔门。
——背影看上去,并不大。
不像传说里说的那样高大狰狞。
——他甚至比一只成年的影狼,还要小一圈。
肩膀很窄。
腰很细。
一身黑色的劲装,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连脖子那一圈都裹得很严。
只露出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通体雪白。
——白得不像影狼。
——白得像北山顶上那种最干净、最冷的雪。
——
游商站在塔门口。
他没敢进去。
他只走到塔门外那一道刻着竖瞳的门槛前,单膝点地。
"——少主。"游商压低声音。
"嗯。"
少主的声音很轻。
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贴着塔的石壁绕一圈才落到游商耳朵里——像是塔里所有的石头都在替他说话。
"——'石头醒了'。"游商一字一字地说,"——四个字。"
——
塔里头静了一下。
那条雪白的尾巴,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瞬。
然后,慢悠悠地,翘了一翘。
——像是一只猫,听见了它等了很久的一声铃响。
——
"……第几次。"少主问。
游商一愣。
"——什么第几次?"
"——那只小羊。"少主说,"昨天那场比赛,是他这三年里,第几次赢。"
游商愣住。
——他没料到少主第一句话不是问"石头怎么醒的"。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了翻黑羊羊送来的几封密信。
"——这三年里……第一次。"
"——黑羊羊的密信里,专门写了这一句。说他三年没赢过一场像样的。"
——
塔里头又静了一下。
少主慢悠悠地说:"——好。"
"——很好。"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游商整条脊背都麻了一下。
——他跟着少主十几年,他知道少主什么时候说"好"。
——少主说"好"的时候,意味着他要动手了。
——
"——林子里。"少主又问,"——他偷听了多久?"
游商低头。
"……至少一刻钟。"
"——他听到哪些。"
"——'石头醒了'、'少主下山'、'借灰太狼当变量'、'那一窝在搬'……"游商一字一字汇报,"——以及,老朽和老二,被他听到了'林子里有第三个'之前的所有对话。"
少主"嗯"了一声。
"——他的腿。"
"——他的右腿,乱石滩那次的旧伤,复发了。"游商说,"——他差点被老朽抓住。是灰太狼撞过来打断了。"
——
塔里头,那条雪白的尾巴,又翘了一下。
这一次,翘得比刚才高。
但少主没说话。
他很慢、很慢地,从枯井边上站起来。
他身高不算高。
——大概只到一只成年羊的肩膀那一截。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座塔里头,那一圈一圈淡淡的黑雾,全部停住了。
像是塔自己屏住了呼吸。
——
少主走到那根挂着披风的石柱前。
他抬手,把那件黑里透紫红的披风,从石柱上取下来。
披风一离开石柱,那条没有主人的"自己在动"的现象——消失了。
披风变成了一件普通的、有点旧的、并不重的黑色披风。
——它原来一直在动,只是因为它在等少主。
——
少主把披风披上。
披风一上身,他原本比成年影狼还小一圈的身影,瞬间被那件长长的、垂到地面的黑色披风裹住。
——他还是小。
但他变得很难看清。
——你的眼睛能看到他在那里。
——但你说不出他到底在哪里。
——他像一道带着影子的影子。
——
少主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
他的爪子很小。
——和一只半大的家猫的爪子差不多。
但每一片指甲都通体黑色,指尖透着一点淡淡的青。
他把那只小爪子伸进枯井上方那一圈淡淡的黑雾里。
雾气自动让开。
——像活物。
——
他从黑雾里抓出来了一样东西。
——一根很细、很短、几乎看不见的针。
针是淡蓝色的。
——和喜羊羊胸口那块淡蓝色印子,几乎是同一个颜色。
——
游商看见那根针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低下头。
他不是不能看少主。
——他是不能看那根针。
那根针他认识。
——那是三年前少主去给疾羊羊送的那一击。
——只不过那一针没扎进疾羊羊的心口。
——它扎进了疾羊羊的右膝盖里。
那一针被疾羊羊用整条腿,硬生生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针上沾着血。
那根针,少主整整保养了三年。
——
"——三年了。"少主很轻地说。
他把那根淡蓝色的针,举到眼前。
"——这一针。"
"——它没扎对地方。"
"——它扎进了一条腿里。"
"——一条腿,不算见血。"
——
他声音很轻。
但塔里所有的石头又开始震了一下。
——震得很轻,但游商的牙齿"咯"地响了一下。
——
"——这三年。"少主说,"——老朽教了它一千种走法。"
"——它现在,记得回家。"
——
少主说完这句,把那根淡蓝色的针,轻轻放回那一圈黑雾里。
雾气合上。
——像井自己又呼吸了一下。
——
少主转过身。
他终于面对着塔门。
——但披风一垂下来,他的脸还是看不清。
游商不敢抬头。
他只看见少主披风下露出的两只小爪子,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塔门走。
每走一步,塔里那一圈淡淡的黑雾,就退一寸。
——
走到塔门口,少主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单膝点地的游商。
"——老朽问你一件事。"
"——少主请讲。"
"——那只小羊,今天早上在哪儿。"
游商一愣。
"——……应该,在羊村。他昨晚被慢羊羊村长亲自带回去。"
"——慢羊羊村长。"少主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是。"
——
塔里头又静了一下。
少主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他之前所有的话都长。
像是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
——
"——慢羊羊。"少主慢悠悠地说,"——你也老了。"
——
游商整个人僵住。
——他没料到少主会用"你"。
——他没料到少主和那个"老的",竟然是早就认识的关系。
但他不敢问。
他低着头。
——
"——下山。"少主说。
"——是。"游商低头。
"——但不直接进村。"少主补了一句。
游商一愣。
"——少主,那……"
"——三年前那一针。"少主说,"——是老朽自己没扎对。"
"——这一次,老朽不要别人替老朽扎。"
"——老朽要那只小羊,自己跑过来。"
"——自己,把心口送上来。"
——
游商整个脊背的毛都竖起来。
——这种打法,影狼里头,不是第一次有羊被这么钓过。
——但每一次被钓的羊,都没活着回去过。
——
"——怎么钓?"游商低声问。
少主慢悠悠地说:"——他爸爸,疾羊羊。"
游商整个人僵住。
"……少主,疾羊羊,他不是已经……"
"——他的尸首,老朽留着。"少主说,"——三年了。"
"——老朽留着,就是为了等今天。"
——
游商抬起头。
他这一次没忍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少主。
——他只看见披风下那条雪白的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那一摆,像是一个老猎手在给猎物,点了一支香。
——
"——告诉黑羊羊。"少主说,"——叫他在比赛日那天,散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
少主把披风往身上拢了一下。
他走出塔门。
塔外那一片黑色的、几百年没下过水的湖床上,起风了。
风从湖床上刮过来,那一股铁锈和旧土的腥味,更浓了。
少主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一翻。
——
他没回头。
他只是慢悠悠地说出那一句消息——
"——'疾羊羊,没死'。"
"——'有人在北山外,看见过他'。"
——
游商单膝跪在塔门口。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地一下,漏了一拍。
——
废城外,黑色湖床上,那一道小小的、被披风裹住的影子,慢悠悠地,朝着青青草原的方向,走出去了。
夕阳在他身后。
但那道影子,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