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羊羊是被一阵很轻的咳嗽声惊醒的。
不是他自己咳。
是村长,坐在他床边那张小竹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慢悠悠地咳了一下。
天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是那种很淡的、刚亮起来的青灰色。
——还没到正经天亮的时辰。
喜羊羊撑着想坐起来。
右腿"嘶"地一抽。
——他咬住下嘴唇,没出声。
"——别急。"村长慢悠悠地说,"慢慢来。"
"老朽等得起。"
喜羊羊靠着床头,把那条腿用手扶着,慢慢挪平。
——昨晚那碗药管用。
膝盖里的疼没消,但钝了一层。像是有人在那根筋外头裹了一层棉布——还在疼,但不再是那种一弹一弹的针扎。
他抬头看村长。
村长把陶碗递过来。
"——再喝一碗。"
"……还有?"
"——这碗不一样。"村长说,"昨晚那碗,是镇疼的。这碗,是醒脑的。"
"——你今天要学的东西,糊涂着学不了。"
喜羊羊接过碗。
这碗药不苦。
是一种很淡的、像晒过的草根那样的味道。喝下去,喉咙里"嗡"地一下,整个人忽然就清楚了——像是脑子里那一层薄薄的雾被人一把掀掉了。
他抬头看村长。
"……村长爷爷。"
"嗯。"
"——这碗药,是不是我爸爸也喝过?"
村长看了他一会儿。
"——是。"
——
天亮之前,村长把喜羊羊带到了村子最后头那一片小竹林里。
竹林后面是一块很平很平的空地。
平到不像是天然的。
——是被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竹叶把空地围成一个圈,外头看不进来,里头看不出去。
喜羊羊以前从没来过这块地方。
——
村长把那根黑木拐递给他。
"——撑着。"
"——今天不让你跑。今天让你站。"
喜羊羊愣了一下。
"……站?"
"——站。"村长说,"站一炷香。"
"——把右腿那根筋的位置,找出来。"
——
喜羊羊把拐杖往身侧一拄,左腿撑实,右腿轻轻搭地。
他以为这很简单。
——他想错了。
不到半炷香,他左腿就开始酸。
右腿那根筋,没让他用力,但自己就开始抽——一下,一下,像是知道他在注意它,故意闹脾气。
汗从他鬓角滴下来。
他咬牙。
村长就站在他对面,背着手,像在看院子里的菜。
不说话。
不催。
也不夸。
——
半炷香快烧完的时候,喜羊羊的右腿"嘣"地一下,自己跪下去了。
不是他想跪。
是那根筋抽到一个程度,整条腿失了力。
他单膝点地,撑着拐杖,喘气。
汗珠子从下巴上"啪"地一颗砸在土里。
——
"——找到没有?"村长慢悠悠地问。
喜羊羊抬起头。
他喘了一下,咬牙说:"……找到了。"
"——在哪儿?"
"在……"喜羊羊伸手按在右膝外侧偏后的一块,"——这儿。一根,斜的。"
"——不是直的,是从膝盖外头斜着往大腿后头走的。"
村长"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昨晚屋子里所有的话都重。
——
"——三年前。"村长说,"你爸爸跟老朽说过一句话。"
"他说:'师父,万一哪天我没回来,您一定要让小喜先学会站,再学会跑。'"
"——'他要是先学会跑,他这辈子就被那根筋牵着走。'"
"——'他要是先学会站,他才有可能,让那根筋听他的。'"
——
喜羊羊单膝跪在地上,眼睛"嗡"地一下,湿了。
——他爸爸三年前就预料到了。
——他爸爸预料到自己回不来。
——他爸爸预料到自己摔伤的会是这条腿。
——他爸爸甚至预料到——他喜羊羊第一反应一定是想跑得更快。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让眼泪掉出来。
但他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爸,我听见了。
——
村长没看他。
村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竹林边上,伸手"啪"地折下一截细竹枝。
他把那截竹枝丢在喜羊羊面前的土地上。
"——这是第一课。"村长说。
"——今天起,每天天没亮,你来这儿,站一炷香。"
"——什么时候,那根筋不再自己抽,什么时候你才能学第二课。"
喜羊羊抬头。
"……第二课是什么?"
村长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第二课,"他说,"才是跑。"
"——但那一种跑,跟你以前的跑,不一样。"
"——你以前跑,是用腿跑。"
"——你以后要学的,是用这条受伤的腿跑。"
——
喜羊羊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条筋抽痛的腿,还能成为跑的"工具" 。
他下意识地问:"……能行吗?"
村长慢悠悠地说:
"——你爸爸当年,就是这么跑出来的。"
"——疾羊羊,年轻的时候,腿也伤过。"
"——比你这条,伤得还重。"
——
喜羊羊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村里所有人对他爸爸的描述都是"飞一样的速度"、"草原上最快的羊"、"风一样的疾羊羊"。
——没有人提过他爸爸的腿伤过。
他抬头看村长。
村长低头看他。
"——你爸爸不让说。"村长说,"他怕你知道了,从小就觉得'我爸爸都伤过,那我以后也会伤',反而跑不出来。"
"——但他没料到,你这一伤,和他当年伤的是同一根筋。"
"——这是巧合,也不是巧合。"
——
"——影狼。"村长说,"那一击,本来要给的,是你爸爸。"
"——不是你。"
——
竹林里没有风。
但竹叶"沙——"地响了一下。
喜羊羊只觉得自己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以前一直以为,乱石滩那次摔倒,是他自己不小心。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次摔伤是一个偶然。
——但村长今天告诉他:
那一击,是冲着他爸爸来的。
那一击在三年前没打中爸爸。
——三年后,影狼把那一击,还给了他。
——
"为什么?"喜羊羊声音哑了,"——为什么没打中我爸爸?"
村长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爸爸,"村长慢悠悠地说,"——三年前,把那一击,挡在了你前头。"
——
喜羊羊整个人僵住。
——他不记得这件事。
——他完全不记得。
——三年前他八岁。八岁的他,记忆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只剩下一些零碎画面的。
但他模模糊糊地、好像突然想起来——
那一年夏天的某个夜里,爸爸抱着他从一片黑色的树林里跑出来。
爸爸跑得很快,跑到一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爸爸当时跟他说:"小喜,你看那个月亮,多圆。"
——是为了让他抬头,不要往下看。
——
喜羊羊整个人"嗡"地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爸爸那天晚上腿一软的那一下。
——他想起爸爸跑回村子的时候,右脚是拖着的。
——他想起第二天醒来,爸爸的右腿绑着一圈一圈的布条,但爸爸笑着跟他说:"小喜爸爸昨晚踢到石头了,没事。"
——爸爸三年前那一晚,就已经伤了同一根筋。
——爸爸用自己的腿,替他挡了一下。
——爸爸的那一击,没打中要害,是因为爸爸用整条腿替他扛了。
——
喜羊羊单膝跪在土地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头抬起来,看着村长,眼睛红得像两团火。
"——村长爷爷。"
"嗯。"
"——影狼少主,"喜羊羊一字一字地说,"——是不是当年那一击的那只?"
村长看着他。
很久。
很久。
久到竹叶又"沙"地响了一下。
村长慢悠悠地,点了一下头。
"——是。"
"——他那一年还小。是他第一次出手。"
"——他没杀成你爸爸。这件事,在影狼里头,是他的耻辱。"
"——他这三年没下山,一半是因为'石头'没醒,一半是因为他——在练那一击。"
"——他要把那一击,重新打一次。"
"——这一次,他要亲手,打在你身上。"
——
竹林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喜羊羊单膝点地,手撑着那根黑木拐。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截村长丢在他面前的细竹枝,伸手捡了起来。
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不抖。
——
"——村长爷爷。"
"嗯。"
"——这一炷香,我还没站完。"
"——我重新站一次。"
——
村长看着他。
——这一回,村长那张老脸上,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但喜羊羊看见了。
那是村长这三年里,第一次对他笑。
不是平时那种"喜羊羊你又调皮了"的笑。
——是一种 "老朽等到了" 的笑。
——
喜羊羊把拐杖在土里又拄稳了。
他左腿撑实,右腿轻轻搭地。
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
那根斜着走的筋,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抽。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咬牙忍着。
他伸手按在那根筋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跟那根筋说了一句:
"——你听我的。"
——
竹林外头,天大亮了。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喜羊羊的右膝上。
——
村长背着手,慢悠悠地往竹林外头走。
走到林子边上,他停下来,没回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疾羊羊。"
"——老朽替你看着他。"
"——你放心。"
——
林子里只剩下喜羊羊一只羊。
他单脚撑地,手按在那根筋上,背挺得直直的。
他想起昨晚村长那张老木桌上的地图,七个红点。
他想起暖羊羊的小本子。
他想起沸羊羊死死盯着他膝盖的眼神。
他想起懒羊羊没哭出声、用手背一遍一遍擦眼泪的样子。
他想起美羊羊摘下头花、说"我以为是兔子"的那一声轻叹。
——他想起爸爸三年前那个夜里,腿一软的那一下。
——
他抬头,看那一片漏下来的阳光。
他在心里说:
"——爸。"
"——这一次,换我替你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