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暖羊羊把喜羊羊半架着,喜羊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撑着村长递过来的一根半人高的木拐。
那根木拐不是寻常的木头。
——是村长袖子里掏出来的,颜色发黑,握把那一截被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喜羊羊走两步停一下。
不是腿断了。
是那种抽筋抽到骨头里的疼——每走一步,右膝盖里头就有一根筋"嘣"地一弹,整条腿就像被人从里头掏了一下。
但他没哼。
一声没哼。
暖羊羊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喜羊羊,你撑住,再过那个坡就到了……"
"——嗯。"喜羊羊声音哑哑的,"暖羊羊你别紧张。我没事。"
——他越说没事,暖羊羊眼圈越红。
慢羊羊村长走在他俩前头,慢悠悠的步子,但每一步都踩在路面最平的地方。
他没回头催。
他也没说话。
但喜羊羊能感觉到——
村长走在前头,整个人的气场是张着的。
像一张拉了一半的弓。
——
回村的时候,村口的灯笼已经亮了。
暖羊羊家阿妈站在村口探头,看见这一队人出来,差点没把手里的菜篮子摔了。
"哎哟我的喜羊羊,你这是上哪儿去——你这腿——!"
"婶子。"村长慢悠悠地拦了一下,"喜羊羊摔了一跤。麻烦你去叫一下沸羊羊和懒羊羊,让他们到老朽屋里来。"
"——还有,"村长顿了一下,"美羊羊也叫过来。"
暖羊羊阿妈一愣。
——美羊羊平时是不太掺合"打打杀杀"那一摊的。
但她看了村长一眼,村长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比平时亮。
她"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
慢羊羊村长的屋子在村子最里头。
那间屋子,喜羊羊从小进出无数次。
——以前进来,是讨糖吃;后来进来,是被村长拎着耳朵讲课;再后来,是和懒羊羊一起,被罚抄写《草原行走守则》。
今天进来,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
很大。
很空。
屋子正中间那张老木桌,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以前他以为是岁月磨的,今天他低头一看,那些刀痕有方向、有规律,像是有人在桌子上反复推演过什么阵法。
村长把他扶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自己绕到桌子另一边。
他从墙角搬出一个小炭炉,丢了两块炭,点上。
然后他拿出一个粗陶罐子,从罐子里抓了一把发黑的草药,捏碎,扔进一只小药釜里。
——他动作很熟。
熟到喜羊羊一下子明白:村长不止给一只羊治过这种伤。
——
药香慢慢漫开。
暖羊羊蹲在喜羊羊脚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右腿裤管卷起来。
膝盖那里,皮肤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不是淤血的那种青。
是——一种很深的、像染进骨头里的、旧伤反复发作之后才会留下的那种底色。
暖羊羊"啊"了一声。
她从没见过这种颜色。
——
"乱石滩那一摔。"村长一边搅药,一边慢悠悠地说,"摔的不是骨头。"
"是膝盖里那一根筋。"
"——影狼当年那一击,是冲着这根筋去的。"
暖羊羊抬起头,看村长。
村长没看她。
"——这根筋一断,喜羊羊一辈子跑不快。这根筋一伤,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疼一次。每疼一次,速度就要慢一点。"
"——影狼比我们想的,狠。"
喜羊羊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那块淡青色的皮肤上,按了一下。
——疼。
但是他没缩手。
——
屋子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是沸羊羊。
他冲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扛着他那把训练用的木枪——他是从训练场直接被叫过来的,脸上的汗都还没擦。
"村长爷爷!喜羊羊呢——他怎么——"
沸羊羊冲到桌边,一眼看见喜羊羊那条腿,整个人僵住。
"……谁干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
"——谁干的,村长爷爷你告诉我。"
——沸羊羊这只羊,平时大大咧咧,脾气一上来比谁都横。
村长没回答他。
"坐下。"村长说,"等其他几只到齐。"
沸羊羊"嗤"地一声,把木枪往墙边一靠,自己拽了张凳子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在喜羊羊的右膝上。
——他从那一刻起,整个人就没再放松过。
——
懒羊羊是被美羊羊半推半拉进来的。
他刚睡醒,眼睛肿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口水。
"——啊咦?村长爷爷你深更半夜把我叫起来干嘛啊,我还没睡够呢……"
他打了个哈欠。
打到一半,他眼睛突然睁开了——
他看见了喜羊羊的腿。
懒羊羊整只羊"嗖"地一下,清醒了。
"喜羊羊你——"
他冲过来,扑到喜羊羊腿边,伸手就要碰。
"别碰。"暖羊羊小声拦了一下。
懒羊羊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那块青色。
他平时是那种屁大的事都能哭出来的羊。
但今天他没哭。
他只是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是不是那只游商。"懒羊羊忽然抬起头,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懒羊羊很少说"那一类"话。
但他今天第一句就问到点上。
喜羊羊看他。
"……你怎么知道?"
懒羊羊低着头。
"今天下午,你跟我说你要去趟村东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懒羊羊说,"——你那个表情,我从小到大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你爸出门那天。第二次是今天。"
——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美羊羊靠在门边,把一束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薄荷草放在桌上。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头上的粉红色头花摘下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美羊羊一摘头花,整张脸忽然就不像平时那个爱美的小姑娘了。
她走到药釜边,从村长手里很自然地接过那根搅药的木棍。
"——村长爷爷,您先讲事。我看着火。"
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村长看了她一眼,点头。
——喜羊羊这才知道:美羊羊会煎这种药。
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为什么从来没人说过?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间屋子里,原来不止他一只羊有"事"。
——
慢羊羊村长把搅药的木棍交出去,自己在桌子最里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背没驼。
"——今天叫你们五只过来。"村长开口,声音不高,"是因为羊村,从今天开始,要变了。"
"——影狼回来了。"
——
屋子里没有人动。
但暖羊羊手里的小本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沸羊羊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咯"地一响。
懒羊羊嘴张得很大,但是没出声。
美羊羊搅药的手,没停。
只是搅的圈,比刚才慢了半拍。
——
"影狼是什么。"村长说,"你们这一辈,可能只在故事里听过。"
"影狼不是普通的狼。它们群居,有少主,有眼线,会装成羊、装成商人、装成你身边任何一个人。它们不靠抢,它们靠'换'——把你身边的一只羊,悄悄换成它们的人。"
"——三年前,"村长顿了一下,"影狼来过一次青青草原。"
"——那一次,喜羊羊的爸爸,疾羊羊,没有回来。"
——
懒羊羊"啊"了一声。
——他从来没人正式跟他讲过这件事。
他只知道喜羊羊的爸爸"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村里大人没人愿意跟他细说。
今天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完整的句子:
"喜羊羊的爸爸,没有回来。"
懒羊羊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没哭出声。
他只是用手背一遍一遍地擦。
——
"三年前的事,老朽今天不细讲。"村长说,"细讲,要讲三天三夜。"
"老朽今天只讲——今天和以后。"
"今天,喜羊羊在村东小树林里,亲耳听到了影狼游商和他的同伙的对话。"
"——影狼的少主,要下山。"
——
沸羊羊"嚯"地站起来。
"村长爷爷——那我们打他!"
"——我去通知红太郎、青青草原巡逻队、慢羊羊学校的老师……"
"坐下。"村长慢悠悠地说。
沸羊羊愣了一下。
"——坐下。"村长又说一遍。
沸羊羊咬了咬牙,坐下了。
但他屁股几乎没沾凳子。
——
"影狼不是寻常的狼。"村长说,"你冲出去,喊一嗓子'影狼来了'——明天早上,村里至少有三只羊,会突然失踪。"
"——影狼的眼线,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可能是隔壁卖糖糕的婶子。可能是后山那个樵夫。可能是……"
——村长没把话说完。
但屋子里每一只羊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
懒羊羊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那昨天比赛的时候,是不是也有?"
村长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懒羊羊抬起头,眼睛突然睁圆了。
"——是黑羊羊。"
懒羊羊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比赛那天,黑羊羊给我递水。他平时从来不给我递水。"
——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下。
喜羊羊看了懒羊羊一眼。
——他没想到懒羊羊能想到这一层。
他一直觉得懒羊羊就是个嘴上挂着"睡觉"的傻子。
但今天他突然意识到:
懒羊羊不是没看见,是懒得说。
只要逼到一个份上,懒羊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
"黑羊羊只是棋子。"村长说,"——别动他。"
"啊?"沸羊羊瞪眼,"村长爷爷,他给影狼递密信!这种羊不抓——"
"动了他,影狼就知道我们查到了。"村长说,"留着他,他每送一封密信,我们就多一条线。"
"——这只是棋子,不是仇人。仇人是少主。"
沸羊羊"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他记住了。
——
村长这时候才转向喜羊羊。
"——喜羊羊。"
"嗯。"
"你今天偷听到的,原话,一句一句讲给老朽听。一个字都不要漏。"
喜羊羊点头。
他闭上眼睛,把游商和"老二"的每一句对话——
"那只老的不是好啃的" 、
"那颗石头醒了" 、
"少主每次说不见血最后都见血" 、
"借灰太狼当变量" 、
"那一窝最近也在搬" 、
"林子里有第三个" ——
一句一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记忆力好。
他从小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爸爸以前训练他的时候说过: "小喜,跑得快不算本事,跑得快还能记住每一阵风从哪儿吹来,才算。"
——
喜羊羊讲完,村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久到沸羊羊都忍不住小声问:"……村长爷爷?"
村长睁开眼。
"——'那一窝最近也在搬'。"村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一句最重要。"
"——比'少主下山'还重要。"
——所有人都愣了。
——"少主下山"听上去明显更吓人。
——
"灰太狼那一家。"村长慢慢说,"在青青草原西头那个山洞里,住了少说也有十几年。它们和我们斗了十几年,没搬过一次。"
"——它们今年突然要搬。"
"——意味着,它们也察觉到了什么。"
"——意味着,影狼的动作,已经大到连灰太狼那一家都待不下去了。"
"——也意味着,"村长抬起头,看着喜羊羊,"——灰太狼今天救你,可能不只是因为他想自己抓你。"
——
喜羊羊愣住了。
——
村长没把话说完。
他只是把搅好的药从美羊羊手里接过来,倒进一只小碗里,推到喜羊羊面前。
"——先喝药。"
"——这碗药,喝了你今晚能睡。"
"——明天醒了,老朽教你一件事。"
"——一件,你爸爸没来得及教你的事。"
——
喜羊羊端起那碗药。
药很苦。
苦到他眼睛都湿了。
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
放下碗的时候,他抬头,看屋子里这五只羊:
村长,慢悠悠地坐着,眼睛比平时亮。
沸羊羊,半蹲在凳子上,像随时要扑出去。
懒羊羊,眼圈红红的,手在抹眼泪。
美羊羊,没了头花,手里还握着搅药的木棍,眼神平静得不像她。
暖羊羊,蹲在他脚边,把那本小本子捡起来,正一笔一笔地把今天的事记下去。
——
喜羊羊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爸爸出门那天,跟他说:"小喜,要听村长爷爷的话。"
——他那时候以为,爸爸的意思是"乖乖听话"。
——他今天才明白,爸爸的意思可能是:
"这间屋子里的人,会接住你。"
——
屋子外头,夜风起来了。
灯笼"咯吱咯吱"地响。
村长把那张老木桌上的灯,往中间挪了一下。
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看上去毫无规律的刀痕,在灯光下,忽然连成了一张地图。
——一张青青草原的地图。
——一张标记了七个红点的地图。
七个红点,分别落在:村东小树林、北山外、青青草原西头、村中央的水井、慢羊羊学校后山、黑羊羊家、以及……
美羊羊的花田。
——
美羊羊低头看那张地图。
她没惊讶。
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村长爷爷,我花田那个红点,是不是上个月开始有的?"
村长看她。
"——是。"
"——我就说。"美羊羊轻轻吐出一口气,"上个月开始,我花田里的薄荷,每天都少一小撮。"
"——我以为是兔子。"
"——原来不是。"
——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只羊都意识到——
他们站在一张已经被影狼悄悄画好的网里。
而这张网,今晚才被村长摊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