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羊羊跟着那个"游商",一路出了村东头。
游商不快。
他背着大藤筐,走的是一种很慢的、很商人的步子——一步一晃,每隔几十步还要停下来,把肩上的藤筐绳往上提一提,像是嫌它磨肩膀。
但喜羊羊看得出来,这是装的。
——真正的商人,藤筐是绑死的,没有那么松。
游商每停一次,眼睛就会往身后扫一遍。
扫得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喜羊羊记得他爸爸故事里那一句——"影狼分清楚是你"——他不敢小看任何一个细节。
他把自己的脚步压得很轻,沿着小路边上那一道浅浅的草沟走。
草沟到他膝盖那么高。
他蹲低半个身子,几乎是贴着地往前挪。
——
他跟了大概一炷香。
游商出了羊村的地界,拐进了村东那一片小树林。
那片林子他认得。
——小时候他和懒羊羊在那儿挖过野薯。
那时候没觉得这片林子大,今天他一个人走进去,才发现这林子比他记忆里深得多。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被切碎的金线。
游商在林子里走得熟。
他不看路,不看树,径直往林子最深处的一棵老榆树底下走。
走到老榆树底下,他停了。
他把大藤筐放下来。
——他在等人。
喜羊羊伏在一道矮矮的灌木丛后头,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爸爸的脸,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三年前的最后一次照面——爸爸蹲在他面前,眼睛和他一样大,跟他说:"小喜,过几天爸爸要出远门一趟,你要听村长爷爷的话,啊。"
——他那时候哪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他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但他在心里跟那个三年前的、只有十一岁的小喜羊羊说了一句——
"我跟上了。我不会再让你白白等。"
——
林子里"啪"地一声。
是一根细枝被踩断的声音。
喜羊羊心跳"咚"地一下。
不是他踩的。
——是从林子的另一头,有人来了。
灌木丛后头,他慢慢转头。
来的不是狼。
来的是一只——羊。
灰扑扑的毛色,背上没有藤筐,但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看不出装着什么的皮袋。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远远看上去和游商几乎一样——一样的灰毛,一样的中等个头,一样的看上去人畜无害。
游商抬头。
"——慢了。"游商说。
"路上换了三回方向。"新来的那只"羊"说,"老的眼线最近铺得密。"
喜羊羊在灌木丛后头屏住呼吸。
——他听出来了。
这两只,都不是羊。
他们说话的时候,嘴唇基本不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又低又闷。
是影狼。
是两只装成羊的影狼。
——
"少主的话,传到了。"灰毛的那一只把腰间皮袋摘下来,扔给游商,"看,再说。不见血。"
游商哼了一声。
"——他怎么还是这调调。"
"他就这调调。"
"我跟你说,老二。"游商压低声音,"那只老的(指村长)不是好啃的。三年前那一仗,他没在场,可你想想,凭什么三年前一击之下,那颗石头能藏住?凭什么我们五拨人都翻不出来?是那只老的——是那只老的,在背后藏。"
"……我知道。"灰毛的那只声音更低,"所以少主不肯动手。少主要先看清楚。"
"看清楚个屁。"游商低声骂了一句,"看清楚了,那只小羊都长大了。"
"长大了又怎样。"灰毛的那只说,"现在那只小羊的腿都废了。这几年他连一场像样的比赛都没赢过。石头在他身上,跟在一只死羊身上没区别。"
"——可昨天他赢了一场。"
灰毛的那只沉默了一下。
"……黑羊羊的密信,提的就是这件事。"
"对。"游商说,"他三年没赢过。昨天突然赢了。那颗石头醒了。 "
——
灌木丛后头,喜羊羊整个人僵住。
"那颗石头醒了。"
——他胸口那道淡蓝色的印子,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嗡"地一下,热了一寸。
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热血,是一种更深的、跟他心跳节奏不一样的、第二种节奏。
——
"还有一个变量。"灰毛的那只忽然说。
"什么?"
"——青青草原西头那一窝。"
"你说灰太狼?"游商笑了一下,"那只废狼?"
"别小看他。"灰毛的那只说,"我们的人这几天看见,他被他老婆赶出来了。一个人在野地里游荡。这种'废'的、被自己族群排出去的——最不可控。"
"你担心他撞上来?"
"担心他撞上小羊。"
游商哼了一声。
"撞上就撞上。他想抓那只小羊,比我们想得久。 他要是把小羊抓了,省了我们工夫。他要是抓不动,正好挡我们一下,让那只老的没法第一时间察觉。"
"——少主可没让我们借狼的手。"
"少主让我'看'。"游商把皮袋塞进藤筐,"我看完了,决定的事,我自己拿。"
——
灰毛的那只没再接话。
游商把藤筐重新背上肩。
"——回去告诉少主:'石头醒了。'四个字。"
"少主会怎么决定?"
"——他会下山。"游商说,"老朽跟了少主这么多年。他每次说'不见血先看',最后都见了血。"
灰毛的那只点头。
它转身要走。
——
走了两步,它忽然停下来。
它没有回头。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子里,"它说,"有第三个。"
喜羊羊心脏"咚"地一沉。
他的手不自觉地撑了一下地面,想往后退。
灌木丛的叶子"沙"地响了一下。
——就这一下,毁了。
游商整个人转过来。
那双竖直的瞳孔,直直地、毫无偏差地,钉在喜羊羊伏的那一丛灌木上。
游商笑了。
"——小朋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很客气,"出来。"
"叔叔不打你。"
"叔叔就问你一句话。"
——
喜羊羊没动。
他知道,他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
但他的腿——他的右腿,从乱石滩那次摔伤以后落下的那个旧毛病,在他想撑起来跑的那一瞬间,又开始抽了。
——一种很细、很尖、像有人在膝盖里头拿针挑的疼。
他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血腥味漫上来。
游商一步一步走过来。
灰毛的那只没走。它退到老榆树底下,把皮袋重新挂回腰上,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游商离灌木丛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
"嗷——呜——!"
林子的另一头,一声拖得很长、很粗、很难听的狼嚎,直接撕开了整片林子的安静。
游商猛地回头。
灰毛的那只一下子蹲下来,整个身子绷成弓。
老榆树后头"哗啦啦"一阵——
一团灰扑扑的、又脏又乱的影子,从树丛里冲出来。
——是灰太狼。
——
是真正的灰太狼。
不是装的。
他比喜羊羊上次见他的时候更瘦了一圈,毛色枯得像一团旧拖把。他下巴上沾着两片树叶,一只爪子上缠着一圈不知道从哪儿撕的布条——大概是被红太狼扔出来的时候挂破的。
他眼睛是红的。
——是几天没正经吃东西、被自己老婆赶出来、在野地里翻了三个村的垃圾堆都没翻到一只羊的那种红。
他冲出来的时候,眼睛先看见的不是两只影狼。
——是灌木丛后头露出半只角的喜羊羊。
灰太狼"咝——"地吸了一口气。
他那张本来已经垮下来的脸,一下子亮了。
"——喜羊羊!!!"
他声音都劈了。
"我找你找了三天!!!老天爷你终于让我抓——"
他冲过去,扑过去。
——
游商横在他面前。
灰太狼"哐"地撞在游商身上,反弹回去半步。
他先是一愣。
然后他鼻子皱了一下。
"——你不是羊。"
游商没说话。
灰太狼又凑近了闻一下。
"——你妈的你也是狼?"
"——你抢我的羊?"
灰太狼瞬间炸毛。
那种被全村追打了几百回、被老婆扔了无数回平底锅、被一只小羊耍了几百次都没真正吃到一口的怨气,全冲那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同行"去了。
"喜羊羊是老子的!!!"
"老子追了他多少年了!!!"
"你算哪根葱!!!"
——
游商眯起眼睛。
灰毛的那只在老榆树底下没动。
他在等游商的指令。
游商盯着灰太狼,盯了三秒。
——
就这三秒。
林子的另一头,"沙——"地一声,一根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被踩过的草尖回弹。
游商耳朵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和灰毛的那只——
同时转头。
——
林子另一头,慢羊羊村长站在那儿。
他穿着他平时那件灰扑扑的长袍,腰也没直,肩也没端,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随便哪个村子里都能见着的老羊。
但他站着的姿势——
两只前蹄稍稍错开,重心压得极低,身后的尾巴笔直。
那是一头羊在草原上判断要不要冲撞之前的姿势。
暖羊羊在他身后半步,咬着嘴唇,手里攥着她的小本子。
——
游商和灰毛的那只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游商把肩上的藤筐绳又往上提了一下。
那个装人畜无害商人的姿势又回来了。
"——这位老爷子。"游商笑了一下,声音又变得客客气气,"今儿真巧。"
"啊咦——"村长慢悠悠地应了一声,"——真巧。"
"老朽家就在前边。"游商说,"晚了,先告辞。"
"嗯。"村长点头,"走好。"
游商背过身,往林子深处走。
灰毛的那只跟上去。
两只"羊"的背影,几步路就消失在了树影里。
——
林子里只剩下灰太狼和喜羊羊和村长。
灰太狼这会儿才意识到来的是谁。
他"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慢、慢羊羊村长……"
村长看他一眼。
"灰太狼啊。"村长慢悠悠地说,"你最近清减了不少。"
灰太狼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他也不知道为啥村长一句"清减了",反而让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也走吧。"村长说,"今天这一场,老朽就当没看见你。"
灰太狼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灌木丛后头的喜羊羊。
喜羊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右腿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
灰太狼"哼"了一声。
"今天算他命大。"
他转身,往林子的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他没回头,但他丢下一句——
"——刚才那两只羊,不是好东西。"
"我灰太狼吃羊,吃的是正经羊。"
"那两只——你们自己当心。"
——
林子里又静下来。
暖羊羊冲过去,把喜羊羊扶起来。
喜羊羊抓着暖羊羊的手腕,手指都在抖。
但他抬起头,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的腿。
他说:
"村长——"
"——'石头醒了'。他们说,'石头醒了'。"
"——'少主',会下山。"
慢羊羊村长站在那儿,没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
那两只"羊"消失的方向,没有风,但树叶在响。
村长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啊咦。"
"老朽,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一下,不像一个慵懒的老羊。
——像一头很多年前打过仗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