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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

极速传奇

灰鸽飞了整整一夜。

它穿过羊村北边的针叶林,越过两座没有名字的小山,又沿着一道断了很久的旧河床往东,飞到第三天清晨,才扑棱着翅膀落在一座废城外的旗杆顶上。

废城没有名字。

地图上没有。羊村里几代长老的口耳相传里也没有。只有羊村最老的那本《疆域注》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北山外三百里,影地。莫入。 "

灰鸽落定。

旗杆顶上原本立着一只乌鸦。乌鸦比鸽子大一圈,喙比鸽子尖一倍。它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叫了一声。

废城角楼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披着一件几乎垂到地的深色斗篷,斗篷帽子拉得很低,看不见脸。它走得没有声音,脚下连一颗碎石都没有动。它伸出一只手,从鸽子腿上把小竹筒解了下来。

竹筒被它带回角楼。

——

角楼里坐着一个少年。

他坐在一张极旧的椅子上。椅子是石头雕的,扶手上缺了一角。他大概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眉眼很淡,五官生得偏秀气,要不是耳朵稍微长了一点、瞳孔在光下隐隐泛一丝竖纹,光看脸,谁也不会把他和"狼"扯上关系。

他穿一身极朴素的灰色长袍。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是青色的,茶面平得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黑影把竹筒递过去。

少年没有伸手。

他用两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黑影会意,把竹筒拆开,把那一小片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羊皮纸抖开,平铺在桌面上。

五个字。

少主,事漏,求援。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只乌鸦在角楼外又叫了三声,他才开口。

"……他这次,"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水底说话,"是真的没忍住。"

黑影没回答。

少年抬起手,把那片羊皮纸捏在指间,又慢慢一捻——

羊皮纸"嘶"地一声化成了一缕极细的灰,落在桌面上。

茶面终于动了一下。

"备车。"少年说,"派一只'走货的'过去看看。"

"少主,要不要——"

"不要见血。"少年打断他,"先看,再说。"

"那位老羊那一边——"

"告诉他。"少年抿了一口茶,"沉住气。本少主不喜欢被催。"

黑影低头退了出去。

角楼里安静下来。

少年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抬起来,落在角楼外的天空上。

天空很高,没什么云。

他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那一丝竖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闪,又收了回去。

——

而同一个清晨,羊村。

喜羊羊一个人走到了村长家门口。

慢羊羊村长家在村子最里头,是一座小小的两进院子。院门口养了一排小花,红红黄黄的,开得密密麻麻——其实有一半都是塑料的,村长上次嫌养花太麻烦,自己出去买了一袋插上的。

村长这会儿正蹲在花圃边上,给花"浇水"。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喷壶,对着塑料花喷。

塑料花当然不需要浇水。

但村长喷得很认真。

"啊咦——"村长头也没抬,"小喜羊羊来啦。"

"村长。"喜羊羊在花圃外头站住,"我能进去说话吗?"

"门是开的。"村长往旁边挪了挪,"自己拉张小凳子坐。"

喜羊羊拉了张小竹凳,坐在村长身边。

塑料花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村长把空喷壶放下,"咚"地一声搁在地上。

"——你今天来。"村长问,"是问村长的,还是问爸爸的?"

喜羊羊愣了一下。

他原本想了一晚上怎么开口。

他打算先聊昨天的赛道,聊黑羊羊的反应,聊村长那一下藤椅扶手上的指头敲击。一步一步绕到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可村长一句话,就把他绕的圈全拆了。

喜羊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个都问。"他说。

——

慢羊羊村长没立刻回答。

他从藤椅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巴掌大小,颜色被摩挲得发亮。村长把木盒打开,里头铺着一层旧旧的红绒布。

绒布上放着一样东西。

——半枚羊角。

不是装饰用的雕件。是真的羊角。半截,断口是被什么利器一刀斩断的,断口边上焦了一圈黑。

喜羊羊呼吸"咝"地吸了一下。

那只羊角的形状,他认得。

他爸爸的照片里——

慢羊羊村长那张唯一一张和喜羊羊爸爸的合影里——

爸爸右边那只角,弧度跟这半截一模一样。

"——这是。"喜羊羊嘴唇有点干。

"三年前,"村长把木盒往他这边推了一点,"你爸爸送回羊村的最后一样东西。"

——

"喜羊羊。"

村长这一声,比平时叫他的时候轻得多。

"你听村长说一个故事,啊咦——"村长重新坐回藤椅,把那个空喷壶搁在膝盖上,"很多年前,咱们羊族里头,有一群羊。这群羊不在羊村,也不在草原上,他们守一样东西。"

"守什么?"

"守一颗石头。"村长说,"一颗会发光的、淡蓝色的石头。"

喜羊羊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自己胸口。

那道淡淡的、淡蓝色的印记,隔着衣服,传来一阵很轻的热。

"这群羊里头,最年轻的那一只。"村长慢慢说,"叫做疾羊羊。"

"——是我爸。"

"啊咦。"村长点头,"是你爸。"

"三年前,"村长说,"有一伙东西——咱们叫他们'影狼'——找到了这群守石头的羊。打了一仗。一仗下来,老一辈的羊们,没了。"

"——只剩你爸一个。"

喜羊羊喉头动了一下。

他不出声。

"你爸把那颗石头藏好了。"村长说,"藏在他唯一信得过的、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村长的目光,很温柔地落到喜羊羊胸口。

"——他自己的儿子身上。"

喜羊羊低下头。

——

"他知道把石头藏在你身上,会让你被人盯上。"村长说,"所以他在你十岁那年大比之前,安排了一件事。"

"那一年,你才十一岁。本不该参赛。他求着村长,让你提前两岁报名——他想让你先在草原上露一次脸。"

"露脸之后,'影狼'就会知道:极速之心传到了一只小羊身上。但他们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是你,是慢羊羊村长,还是别的羊。"

"——你爸要的,就是这一时半会儿。"

"他用这一时半会儿,把'影狼'的眼睛,引到了北边。"村长的眼睛望着自己院子外头的方向,"他自己往北走了。把命,留在了北边。"

喜羊羊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出声。

"你爸最后一封信。"村长说,"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老朽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

村长闭上眼。

"——守住孩子。等他长大。 "

——

喜羊羊很久没说话。

院子里那只塑料花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嗒"地一声滴在花圃的土上。

"村长。"喜羊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很,"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三年前在乱石滩,会摔?"

"嗯。"

"因为影狼分清楚了。"村长说,"他们分清楚是你。他们想把那颗石头从你身体里取出来——他们以为,把你的腿弄废了,把你打回三流,你就会被村里送去山外'治病',途中他们就能下手。"

"他们没料到——"村长睁开眼,慢慢看着喜羊羊,"老朽没把你送出去。"

"老朽留你留了三年。"

"老朽让你成了一只'再也跑不快的小羊'。"

"他们就以为,这颗石头废了。"

喜羊羊握紧了拳头。

"……那黑羊羊呢?"

"——老朽信得过你爸,"村长说,"但老朽不敢说,老朽信得过羊村里每一个老朋友。"

"黑羊羊。"村长说,"他三年前在终点——'刚好'也在那里。"

"——巧得过分了一点。"

——

喜羊羊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头了。

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让自己哭出来。他爸爸的故事在他心里像一根线,一头穿进过去,一头穿进未来,把他这十四年的来路一下子串清楚了。

他走到院门口,差点没看见暖羊羊。

暖羊羊就靠在院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

她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膝盖上摊着她的那本小本子,手指压着第七篇那一页。

她抬头看见喜羊羊,先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看出他眼眶有点红。

她什么也没问。

她把小本子翻开,递了过去。

"……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暖羊羊声音很轻,"梦见一只灰色的鸽子,从一扇窗户里飞出来,飞向一团红光。"

喜羊羊低头看那一行字。

梦日记 · 第七篇

他一字一字读完。

读到最后那三行——"我不敢去看。但我会告诉喜羊羊"——他喉咙又有点动。

"暖羊羊。"喜羊羊把本子还给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扇窗户在哪?"

"我不知道。"

"——但你猜得到。"

暖羊羊抿着嘴。

过了几秒,她小小声地说:

"……黑羊羊长老家。窗户朝东。"

喜羊羊点头。

"走。"

"现在去?"

"不。"喜羊羊看着远处村东头的方向,"鸽子已经飞出去了。我们现在去他家,没有用。"

"——我们等。"

"等什么?"

"等回信。"喜羊羊说,"等他求的'援',到。"

——

他没等很久。

当天傍晚,羊村东头来了一个游商。

游商是一只——大家以为是一只——羊。

灰扑扑的毛色,背上驮着一只大藤筐,藤筐里露出一截一截的羊毛卷、一捆一捆的染过色的布、还有几个小瓷瓶,瓶口塞着木塞,散出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游商在羊村集市上吆喝了几声:"——羊毛新到,南边来的,便宜卖——"

没什么羊围上去。

集市散得早,傍晚这会儿大家都在吃晚饭。

游商挑了挑眉。

他不在意。

他背着大藤筐,慢悠悠地从集市穿过去,往村东头走。

他在村东头那条小巷口停了一下。

——他在黑羊羊家门口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中间他敲过一次门。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游商没有走进去,门里也没有出来人。

但他离开的时候,他的大藤筐里多了一只很小的、深色布包。

——

巷子另一头。

喜羊羊和暖羊羊蹲在一堵土墙后头。

土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藤蔓。两只小羊一个把头伸出去半个,一个把头伸出去四分之一,正好够看见巷子那一头。

"——是他。"暖羊羊声音压到最低,"那个游商。他递进去什么了。"

"他接出来什么了。"喜羊羊纠正她,"那只布包。"

游商把布包塞进自己的大藤筐最里头,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

那一眼,喜羊羊看清楚了。

游商的耳朵比一般的羊长一截。

游商的眼睛——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直的,像猫,像狐,像狼。

喜羊羊的手在土墙边上慢慢攥成了拳。

"——影狼。"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喜羊羊。"暖羊羊看着他,"我们怎么办?"

喜羊羊蹲在土墙后头,盯着那个慢慢远去的灰扑扑的"游商"的背影。

他想了三秒。

"我跟上他。"喜羊羊说,"看他从哪儿来的,去哪儿。"

"我也去——"

"不。"喜羊羊回过头,第一次用很硬的语气对暖羊羊说话,"暖羊羊,你回村长家。把我们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村长。"

"——这件事,到这一步,不能再瞒着村长一个人扛了。"

暖羊羊咬了一下嘴唇。

她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她点头。

"小心。"

"嗯。"

喜羊羊从土墙边上闪出去,沿着巷子边的阴影,悄悄地、轻轻地,跟上了那个背着藤筐的"游商"。

——

夕阳又一次把天染成了橙红色。

村长家屋檐下的铜铃,今天没有响。

它只是静静地、轻轻地,垂在风里。

像在屏住呼吸,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