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
六步。
五步。
那块比周围深一号的石头就在喜羊羊脚底下三步开外。
四步。
喜羊羊的呼吸放轻了。他不是要躲——躲不掉。沸羊羊在后头不到十步,旁边长老席、村民席、村长,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这条赛道。他要是莫名其妙地"绕开一块石头",所有人都会看见。
绕,不能白绕。
他得让所有人都跟着绕。
三步。
喜羊羊的右脚突然往石面侧边一蹬——蹬的是陷阱石前面那一块普通石头。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他整个身子拧了半圈,左脚跨到陷阱石右侧约莫一掌宽的位置,把陷阱石擦着脚边过去了。
落点又准又稳,像他早就在那块石头边上画过线。
——
懒羊羊嘴里那颗瓜子又掉了一颗。
"诶?喜羊羊跑那个动作干嘛?"
美羊羊抬起头。"哪个动作?"
"就……他刚才那一下,跟跳房子似的。"懒羊羊比划,"故意从那块石头边上绕过去了。"
长老席最前排,慢羊羊村长的眼皮慢慢抬了一下。
藤椅扶手上,他那根老指头,轻轻在木头上点了两下。
谁也没注意到。
——
沸羊羊冲进乱石滩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在溪涧那段被甩开了五步,现在到了他的主场——他不能不抢回来。
第一块石头,砰。第二块,砰。第三块,砰。脚底下踩得稳稳的,碎石被他蹬得四下乱飞。
前头喜羊羊那个白色的小身影,离他只剩八步。
七步。
六步。
就在他要把节奏再往上提一档的时候,他看见喜羊羊的脚步突然拧了一下。
——拧得很怪。
沸羊羊是练腿的,他对别人腿上的动作比对自己脸还熟。喜羊羊那一拧,不是被绊到,也不是走错位,是主动避开了什么东西。
哪只羊会在冲刺的时候主动绕一块石头?
沸羊羊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跟喜羊羊差着一辈分的脑子,平时打不过。但他打架打多了,本能比脑子快。
他冲到那块深色石头前,下意识——左脚一蹬,右脚跨边。
擦着石头边过去了。
——
长老席另一头。
黑羊羊垂在袍子里的那只手,从蜷着的状态慢慢松开。
松开之后又重新蜷紧。
身边的青羊羊长老凑过来眯眼瞧赛道:"黑羊羊老弟,沸羊羊也跨过去了哦,今天这两个孩子,腿都活。"
黑羊羊嗓子里"嗯"了一声,没回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
——喜羊羊知道。
——喜羊羊不光知道,还给沸羊羊打了样。
——他想让"绕开这块石头"变成赛场上的标准动作。
——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块石头有问题。
黑羊羊袍子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后头还有四只跟跑的小羊。只要其中任何一只,不留神踩上去——竹签捅出来,全村都看见。
到时候不是喜羊羊被暗算,是陷阱被发现。
差太多了。
他必须想个法子,让那块石头别被全村看到。
最好的办法是——
他自己过去,借口"赛道有碎石",把那块石头从赛道上抠出来。
——
可他来不及。
——
就在黑羊羊扭头要往乱石滩入口走的那一瞬。
谷外,灌木丛深处。
灰太狼把脸贴在风速追猎弩的瞄准筒上。
"小灰灰,闭嘴。"他左手把儿子的嘴捂住,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看那只白白胖胖的——披一身浅色毛、嘴里嗑瓜子、坐村长边上不动的——"
小灰灰从他指缝里"唔"出半个字。
"——那叫懒羊羊。"灰太狼舔了一下嘴唇,"本大王今天就要让这只羊飞起来。"
弩臂上的扣弦"咔嗒"压到最紧。
那一支特制的细箭,箭头不是金属,是粗糙的麻绳网袋——一打到目标就炸开,瞬间把人裹成一团,再被绳子另一头拽走。
灰太狼憋着气。
谷里那阵欢呼声正起——喜羊羊和沸羊羊一前一后冲过乱石滩中段,村民们都站起来喊了。
懒羊羊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不是为了看比赛,是因为他的瓜子壳掉地上了一颗,他弯腰去捡。
灰太狼瞄准的位置,刚好是懒羊羊原本坐着的那块石头。
他扑了个空。
但他没收手——他直接扣了扳机。
"嗖——"
弩箭出膛。
——
而那一瞬。
暖羊羊正在跑她的赛段,跑在第四的位置,按喜羊羊说的,贴着懒羊羊视线那条线。
她离观众席不算远。
她抬头,本来是想瞧一眼懒羊羊那个混账有没有把她说好的瓜子壳吐到她的位置上的。
她抬头的那一瞬——
她看见了那支箭。
不,准确地说,她看见了那支箭还没出膛的时候。
就像三年前的预选赛,她站在终点,看见喜羊羊"往左踉跄"——她不是看见的,是已经在心里看见过一次了。
弩箭还没射出来。
她已经在脑子里看见它的轨迹了——
斜上四十五度切进谷里,擦过观众席的木栏,正中懒羊羊弯腰捡瓜子壳的脖子后面。
不行。
她整条腿都在抖,但她的嘴比腿快。
"——懒羊羊!趴下!"
她吼出声的时候,弩箭才刚刚"嗖"地出膛。
懒羊羊正弯着腰呢,被她一嗓子吼得腿一软——
直接趴在了地上。
——
"嗖——"
那支麻绳网弩箭从他后脖颈正上方一寸的位置擦过去了。
箭尾的风把他后脑勺的毛吹得乱翘。
懒羊羊脑子还没转过弯:
"暖羊羊你吼我干嘛我又没——"
"咚!"
弩箭撞在赛道边上一块石头上。
——
就那一块石头。
——
那个网袋"砰"地炸开,麻绳在石面上一卷一拉,先把那块比周围深一号的石头整个裹了起来,又被另一头的牵引绳"哗啦"一下往灌木林方向猛拽。
石头被连根拔起。
它底下那一块薄薄的木板"咔嚓"裂成两半。
木板下头那一截削尖的、朝上的——
竹签。
被高高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地——
弹了出来。
"嗖——"
竹签飞出去三尺远,"叮"地一声,扎进了乱石滩入口的旗杆上。
旗杆是村长背后那面淡青色的小羊旗的旗杆。
旗杆抖了一下。
谷里安静了。
——
整个安静。
灌木林那头的灰太狼,本来在偷笑——结果他自己的弩箭把他自己布的"惊喜"全揭出来了不止,还把别人埋的炸弹给一并掀了。他举着空弩,张大了嘴。
"——咦?"他自己也愣了,"那石头怎么飞起来了?那石头底下怎么还有……还有……"
他顺着竹签的方向看过去。
竹签插在旗杆上。
旗杆下头,是村长的藤椅。
村长的藤椅上,村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灰太狼脖子一缩。
"小灰灰快跑!"他抱起儿子就往灌木林里钻,"今天本大王不背这个锅——本大王只想绑只羊回家炖汤——这玩意儿不是本大王做的——"
灰太狼跑得比赛道上的喜羊羊还快。
——
谷里。
慢羊羊村长一根拐杖往石头上"咚"地一点。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啊咦。"
他慢慢抬头,目光落在乱石滩入口的方向。
落在黑羊羊身上。
"黑羊羊长老。"村长说,"老朽刚才听你说,赛道上撒了五袋细沙。"
"……是。"黑羊羊袍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死结,但脸上还撑得住,"村长,老朽——"
"细沙底下。"村长又"咚"地点了一下拐杖,"怎么还能藏住一块石头、一块木板、一根竹签啊?"
"村长!"黑羊羊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急了,"这……这是狼妖偷袭!您看——那弩箭就是狼妖射的!是狼妖把这种害人的东西埋在我们羊村赛道上!老朽刚才正想去查看——"
"哦?"村长偏过头,"狼妖偷袭,是把石头炸开。把石头炸开之前——这块石头底下,怎么就已经有了木板和竹签呢?"
黑羊羊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回答上来。
——
赛道上。
喜羊羊冲过终点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没停下来欢呼。他喘着气,转过身——身后沸羊羊也冲过来了,比他慢了半个身位。
沸羊羊是趴下来的。
他冲过终点的最后五步用力过猛,整只羊扑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咝"地抽了一口气。
喜羊羊伸手把他拉起来。
沸羊羊甩开他的手。
但只甩开了半下,又被他抓回来。
"——别甩。"喜羊羊说,"沸羊羊。你今天,跑得很好。"
"我输了。"沸羊羊嗓子嘶哑。
"输半个身位。"
"半个身位也是输。"沸羊羊扭过头,不看他。
"半个身位,是因为乱石滩入口你跟着我绕了那一下。"喜羊羊说,"你要是没绕,我们两个里头,肯定有一个会被那根竹签捅到脚踝。"
沸羊羊一愣。
"那一下——是救命的半个身位。"喜羊羊看着他,"我承你这一下。"
沸羊羊没说话。
他扭着头,鼻子动了两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憋出一句:
"……以后再说。"
跟第十章他甩下的那句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的"以后再说",听上去不一样。
喜羊羊没追问。
他知道。
——
长老席那头。
黑羊羊还在解释。
"村长,老朽真的不知情!这块石头是昨天巡赛道时老朽就看着不对劲、特意撒沙盖住,怕孩子们崴脚——老朽要是知道下头有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让两位长老一起在终点站岗?老朽巴不得自己一个人去查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
慢羊羊村长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黑羊羊长老说得在理。"村长说。
黑羊羊袍子里那只手稍微松了一点。
"老朽建议——"村长又抿了一口茶,"这块石头底下的东西,不查个清楚就不入土。竹签上有没有刻痕、木板是哪儿来的木头、底下那个坑是什么时候挖的、近几天谁去过赛道——一项一项,咱们羊村,从头查起,好不好啊?"
"村长。"黑羊羊微笑,"这是应当的。"
"啊咦——"村长把茶碗放回石桌,"黑羊羊长老配合,是羊村之福哦。"
两个老羊互相点了点头,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但村长那只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又轻轻点了两下。
这一次,黑羊羊看见了。
他垂下眼睛。
袍子下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
当天晚上。
黑羊羊回到自己村东头的小院。
他没点灯。
他把袍子脱下来挂好,慢慢走到内屋。从墙角的一只暗格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又取出一支细细的炭笔。
他在纸上只写了五个字:
"少主,事漏。求援。"
写完,他把羊皮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只很小的竹筒里,又把竹筒系到一只灰色信鸽的脚上。
他打开窗。
灰鸽"扑棱"一声飞了出去。
窗外的天,是浓墨色的。
但在墨色的尽头,远远地,有一抹红光。
红光像一只眼睛,远远地看着羊村。
像很多年没合上的一只眼睛,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东西。
——
而村西头。
暖羊羊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把那一本翻得有点旧的小本子又摊开了。
她蘸了蘸墨,在新的一页上慢慢写:
梦日记 · 第七篇
梦里没有人。
只有一只灰色的鸽子。
它从一扇窗里飞出来,飞过整片夜空,飞向远处的一团红光。
红光像眼睛。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补注:今天比赛后,黑羊羊回家了。他家窗户朝东。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家。
我不敢去看。
但我会告诉喜羊羊。
她合上小本子。
窗外,村长家的屋檐下,那串铜铃又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像在替谁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