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谷的清晨来得比羊村早。
雾还压在谷底,溪水的声音从灌木丛里渗出来,"哗——哗——"地一声接一声。两边岩壁高得连风都得绕一绕,太阳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从东边那道豁口里翻进来。
慢羊羊村长是天没亮就被搀到谷口的。
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背后是一面新插上去的旗,旗面是淡青色的,上头绣着一只奔跑的小羊,针脚不算太齐——是美羊羊连夜赶出来的。
"啊咦——"村长抿了一口暖茶,"羊们到了哦。"
谷口的小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村民。前排坐着六位长老,每两位一组,分立在三段赛道的起点、中点、终点。这是开会那天定下的规矩——两位长老互相监督,谁也单独碰不到赛道。
黑羊羊被分到了乱石滩段,也就是终点。
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袍角扫过石面,没出一点声音。和他搭班的是村东头的青羊羊长老,一只眼睛有点花,耳朵也不大灵光。
黑羊羊路过村长身边的时候,微微弯了下腰。
"村长,赛道我昨晚又巡了一遍。乱石滩那一段,老朽特意让人撒了一层细沙——免得孩子们摔得太狠。"
慢羊羊村长抬了抬眼皮。
"啊咦——细沙啊。多谢黑羊羊长老操心。"他笑得慢吞吞的,"——撒了几袋啊?"
"三袋。"
"三袋够吗?"村长又抿一口茶,"那条乱石滩,可是出过事的哦。"
黑羊羊脸上的笑没变。
"……老朽再让人加两袋。"
"嗯。"村长点头,"加吧。"
黑羊羊转身走开。袍角又一次扫过石面,依然没出声。
村长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眼皮慢慢垂下来,像是要打盹了。藤椅吱呀响了一下。
没有谁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在椅背后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
参赛名单一共七只羊。
喜羊羊。沸羊羊。暖羊羊。还有四只是村里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小羊,平时跑得也算快,但跟前三个比起来,差着一截。
懒羊羊不在名单上。
他本来是要被拖来当观众的——结果到了谷口,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马扎、一袋瓜子、一壶酸奶,把自己往村长藤椅旁边一杵,看上去比村长还像主裁。
"懒羊羊。"美羊羊从医药箱后头探出脑袋,"你坐村长边上干嘛?"
"沾沾光。"懒羊羊嗑了一颗瓜子,"村长这把椅子,看着就比我那块石头舒服。"
慢羊羊村长睁开半只眼睛瞧了他一下,没赶他。
懒羊羊得寸进尺,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
起点拉了一根红绳。
七只羊在红绳后头一字排开。喜羊羊在最右边,沸羊羊在最左边,中间隔着五只羊,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暖羊羊站在喜羊羊右后方半步。
她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她梦见过这一幕。
梦里也是这条赛道,也是这个清晨,也是这片橙红色还没褪干净的天。她梦见喜羊羊冲进乱石滩,梦见一只老羊在终点等他,梦见那只老羊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她不能说。说出来谁也不信。
她只能记在小本子上,再看着它一笔一笔地变成真的。
"暖羊羊。"喜羊羊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跑慢一点。"
"——啊?"
"灌木林那一段,你别冲太前。"喜羊羊说,"贴着懒羊羊视线能看到的地方跑。"
暖羊羊愣了一下。
懒羊羊视线?懒羊羊还在嗑瓜子啊。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相信他。
——
"啊咦——"
慢羊羊村长把茶碗从膝盖上端起来,举过头顶。
谷口安静下来。
"极速谷追风赛。第一关,开赛。"
茶碗被他往石桌上轻轻一磕。
"啪——"
红绳"啪"地断开。
七只羊同时往前冲了出去。
——
最先窜出去的不是喜羊羊,是沸羊羊。
他这十天瘦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两条腿一蹬,地面上"砰"地一声响,碎石被他甩出半米开外。第一步,他就比所有羊都多冲出去一个身位。
"嚯!"懒羊羊嘴里的瓜子壳掉了一颗,"沸羊羊今天,吃错药了吗?"
"沙袋。"美羊羊低声说,"四十斤沙袋绑了十天,今天卸了。"
懒羊羊瞪大眼睛。
"那不就跟我背着一筐红薯跑了十天,今天卸了一样?"
"差不多。"
"啧——"懒羊羊撇嘴,"我懂了。沸羊羊今天,是真的不要命了。"
——
灌木丛把视线吞了。
赛道在灌木林里拐了三个弯。第一个弯口窄,第二个弯口低,第三个弯口有一根斜伸出来的枯枝——这些是喜羊羊熬了三个晚上画下来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背。
沸羊羊不会背。
沸羊羊靠的是另一样东西——他撞。
第一个窄弯,他没拐,直接用肩膀把灌木撞开了一个缺口,"咔嚓"一声,枝条断了一截。第二个低弯口,他没低头,蛮腰一矮,从灌木下头滚了过去,浑身沾满了碎叶子。第三个弯口的枯枝直接被他一拳打断。
"咔——"
枯枝落地。
沸羊羊冲出灌木林的时候,比喜羊羊只慢了半个身位。
他喘着粗气,扭头看了喜羊羊一眼。
喜羊羊也在看他。
两只羊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沸羊羊咧开嘴:
"——还没完。"
喜羊羊没说话,只是把脚下的节奏又快了一拍。
后头几只小羊已经被甩出二十几步。暖羊羊不前不后,跟在第四的位置,正好在懒羊羊抬头还能看见的射程里。
懒羊羊嗑着瓜子,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被当成"观测点"。
——
灌木林出去就是溪涧。
溪流不宽,约莫两步一跨。但溪底是滑石,赛道沿溪走,时左时右,跨水的点位每隔几步就换一处。这一段拼的不是力气,是脚底感。
沸羊羊在这里吃了亏。
他第一脚踩对了,第二脚踩偏了半寸,"哗啦"一下整条小腿就泡进了溪里。冷水一激,他骂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等他把腿抽出来,喜羊羊已经在前头拉开了一个身位。
第二个身位是在第三次跨水的时候被拉开的。
第三个身位,是在第七次跨水的时候。
到了第十次跨水,沸羊羊抬头一看,喜羊羊已经在前面五步开外,背影一闪一闪的,像贴着水面在飞。
沸羊羊咬着牙,跟在后头。
他没放弃。
他知道自己这一段被压住了。但溪涧只有半里,再往前就是乱石滩——乱石滩比的是腿力和稳,那是他的主场。
他得在这里咬住,不能掉太远。
——
长老席上。
黑羊羊站在乱石滩入口的石头边上,抬头远远望着溪涧那一段。
他能看见两个小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头那个,跑得稳;后头那个,稳不住,但不肯停。
身边的青羊羊长老凑过来,耳朵冲着溪涧方向努力听。
"黑羊羊老弟,哪个在前?"
"喜羊羊在前。"
"嚯——"青羊羊点头,"那孩子,三年没跑过这赛道了,今天还跑得这么稳,了不起,了不起。"
黑羊羊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石头。
入口处那一片,颜色都差不多。再往里走二十步,赛道边上有一块比周围都深一号的石头,是他亲自挑出来的——下头空了,铺了一块薄薄的木板,木板下头是一截削尖的竹签,朝上。
只要踩到那块石头,木板会塌下去,竹签会顶上来。
是冲着脚踝去的。
孩子摔下去,脚踝被竹签挑一下,赛道上没人会觉得奇怪——这是乱石滩啊,崴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至于"细沙撒在哪儿"——他撒沙的位置,刚好把那块深色石头的边沿盖住了一点点。
只盖一点点。够让人看不太清,又不至于让石头变形。
"……老朽斗胆。"黑羊羊在心里慢慢念了一句他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为大家好。"
他抬起头。
溪涧出口已经能看见那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了。
喜羊羊冲了出来。
胸口那道淡淡的蓝光,在晨雾里隐约一闪。
黑羊羊嘴里"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像三年前那天,他在终点边上"嗯"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
喜羊羊踏进乱石滩的第一步,眼睛却没看脚下。
他在看入口左边第三块石头。
——颜色比周围深一号。
——边沿有一圈细沙,盖得不太自然。
跟昨天他和暖羊羊踩点时看到的那块,对得上。
只是位置——
往前挪了两步。
喜羊羊脚步没停,呼吸却轻轻一顿。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黑羊羊把陷阱往前挪了两步。
——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昨天来过。
——他知道我们发现了。
喜羊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身后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沸羊羊冲进乱石滩了,喘得像头小牛。
喜羊羊没有回头。
他朝着那块深色石头跑去。
距离十步。
九步。
八步。
长老席那边,黑羊羊垂在袍子里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