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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旧疤

极速传奇

第二天一早,村长室。

慢羊羊还没起床——他这个点向来在被窝里"再睡五分钟"——屋里只有喜羊羊、懒羊羊和暖羊羊三只羊。

懒羊羊抱着一壶热豆浆,盘腿坐在长凳上,眼皮还没完全撑开:"喜羊羊,你说有事要问,能不能快点啊。我早饭还没吃完。"

"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

"豆浆。"

"那是什么?"喜羊羊指了指他怀里。

懒羊羊低头看了一眼——除了豆浆壶,他怀里还卡着一个烤红薯、半块发糕、一小袋花生米。

"……早餐分装而已。"

"……"喜羊羊抽了抽嘴角,转向暖羊羊。

暖羊羊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双手攥着膝盖,背挺得很直——比平时直多了。她眼底有一层很浅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暖羊羊。"喜羊羊把昨天画的赛道图摊在桌上,"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嗯。"暖羊羊点了一下头,"有点。"

"我问你一件事。"喜羊羊用指尖点在赛道图的乱石滩那一段,"三年前预选赛,我在这里摔倒之前,你在终点。当时你看见我跑过来的样子,记得吗?"

暖羊羊的睫毛颤了一下。

"记得。"

"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

暖羊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几秒。

"你跑得很稳。"她慢慢说,"快到乱石滩出口的时候,第二名的鹿大哥已经被你拉开了三十多步。所有羊都觉得你稳赢了。"

"然后呢?"

"然后你忽然——"暖羊羊的眉头皱了一下,"——往左踉跄了一下。"

"往左?"

"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正常人摔倒,是往前栽。你是往左斜过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你往左拽了一下。"

喜羊羊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往左拽。

不是踩空,是被拽。乱石滩没有任何活物能在那种速度下接近他——但如果脚下的石头是斜面,且接触瞬间松动,借着他自己的冲力,能把他拽偏。

人为做手脚,做得很专业。

"你当时跟谁说过这件事?"

"跟村长说过一次。"暖羊羊声音放得更低,"村长让我不要再跟别人提。说……说这件事他来查。"

懒羊羊嘴里塞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插话:"那查了吗?"

"我不知道。"暖羊羊摇头,"村长再没跟我提过。"

喜羊羊点了点头。

——慢羊羊查了。但没查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不能说。三年前能瞒住整个羊村的事,能在乱石滩动手脚还不留痕迹的人,绝不是村里随便哪只羊。

他抬起头,看着暖羊羊。

"你昨晚没睡好,不只是因为今天要见我吧?"

暖羊羊的肩膀微微一抖。

懒羊羊的嘴停下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暖羊羊的手指攥得发白。她抬起头,看了喜羊羊一眼,又移开。

"喜羊羊。"她声音很轻,"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奇怪?"

"先说出来再说奇不奇怪。"

暖羊羊深吸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放在桌上,又推过去半寸。

"这是我从去年开始记的梦。一开始就是普通的梦,后来——"她抿了下嘴,"——后来梦里的事,开始一件一件发生。"

喜羊羊伸手翻开笔记本。

字迹工整,每一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页只有寥寥几行——"梦见井里有一只青蛙叫了三声。"日期是去年八月。

他往后翻。

九月的某一页——"梦见菜地里的萝卜被野猪拱了。"日期下面用小字补了一行:"三天后,菜地真的被拱了。"

十月——"梦见沸羊羊练拳的时候右手腕扭伤了。"补注:"第二天他扭了。"

喜羊羊翻得越来越快。

懒羊羊伸长脖子凑过来看,看着看着张大嘴:"暖羊羊……你是不是会预言啊?"

"嘘——"暖羊羊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别乱说。"

喜羊羊翻到最后几页。

上个月的梦记得最长——整整三页。文字描述里有"极速谷的乱石滩""橙红色的天空""喜羊羊胸口蓝光""一只老羊毛色发暗,眼睛是血红色的"。

最后一行——

"老羊的左耳根部,有一道极细的旧疤。"

喜羊羊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暖羊羊。"他抬起头,"村里左耳有疤的老羊,有几只?"

"……一只。"暖羊羊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听不见,"黑羊羊长老。"

懒羊羊嘴里的花生米"咯噔"咬到了牙。

——

屋里又安静了。

喜羊羊把笔记本慢慢合上,放回桌上。

他没立刻说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要让自己的脑子先转一圈——

暖羊羊有预言的萌芽,这是远古血脉传承的征兆,和他自己的极速之心是同一类东西。羊族百年里,能觉醒任何一种远古传承的羊都极少。她不一定知道,但慢羊羊大概率猜到了。所以慢羊羊三年前没让她对外提那件事——不只是为了查暗算他的人,也是为了护着暖羊羊。

而暖羊羊昨晚梦见的画面——

橙红色的天空。乱石滩。胸口蓝光。一只血红眼睛的老羊。

——这是即将到来的预选赛。

是黑羊羊已经下好的局。

"暖羊羊。"喜羊羊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这本笔记,从现在起,你藏好,别再让任何羊看见。"

"嗯。"

"包括村长。"

暖羊羊愣了一下:"为什么?"

"村长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会想要保护你。"喜羊羊说,"但他越想保护你,黑羊羊就越容易察觉。这件事现在只能我们三个知道。"

懒羊羊咽下嘴里的花生米:"那……那我们要怎么办啊?"

喜羊羊看了他一眼。

"我们三个,今天就去极速谷踩一次点。"

——

午后。

极速谷入口。

阳光被两边的岩壁切成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谷底。溪水从谷北的山泉里涌出来,淌过石缝,发出细细的"哗哗"声。

喜羊羊三只羊从入口慢慢往里走。

懒羊羊一进谷就开始抱怨:"喜羊羊,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万一被黑羊羊看见了——"

"他看见也不怕。"喜羊羊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我们三个一起出门,理由很多。我跟暖羊羊都报名了大比,你是来吃东西的。"

"我才不是来吃东西的!"懒羊羊抗议,"我是来——"他顿了一下,"——我是来给你们送午饭的。"

"……你怀里那是什么?"

"……今天的午饭。"

"……"

暖羊羊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三只羊往谷里走了大概一里地,进入了第一段灌木林区。灌木丛比喜羊羊还高,密密地长在赛道两侧,遮住了视线。

"灌木林这一段——"喜羊羊蹲下来,拨开路边的灌木,"——主要考的是路感。赛道在中间,但很多新选手会被两边的小岔路引偏,跑出几十步才发现错了。"

"我跑过一次。"暖羊羊小声说,"那年我跟着大姐姐们来春游,差点在这里走丢。"

"嗯。这一段,黑羊羊不会动手。太多羊熟悉这里。"喜羊羊站起来继续往北走,"重点是后面两段。"

——

第二段是溪涧。

溪水不深,刚淹过羊蹄。但溪底全是被水冲得圆滑的鹅卵石,踩上去打滑。赛道在溪里横穿过去,水量大的时候,跑速会被压到平时的一半。

喜羊羊脱了鞋袜,下到溪里走了一段,仔细看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和颜色。

"鹅卵石都没动过。"他回来穿鞋袜,"颜色、位置、苔藓厚度,都跟三年前差不多。这一段也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

"乱石滩。"

——

走过溪涧再往北一里地,就是乱石滩。

跟之前两段不一样,乱石滩没有任何遮挡,赛道两边都是裸露的灰白色石块,大小不一,错落堆叠,最高的能到喜羊羊腰那么高。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摔的。

喜羊羊在乱石滩入口停了下来。

懒羊羊跟在他后面也停了,下意识噤了声。

暖羊羊握住了笔记本——她下意识把它从屋里带了出来。

喜羊羊在乱石滩前站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眼睛盯着脚下的石头——确切地说,是石头之间的缝隙。

三年前那块松动的石头,他记得位置——大约在滩内一百二十步左右,赛道偏左一侧。

走到那个位置附近,他蹲下来。

那块石头还在原地。

但它不再松了。

"……"

喜羊羊用脚轻轻一推,石头纹丝不动。再换一块旁边的石头试,也是稳的。

"修好了。"他低声说。

"嗯?"懒羊羊凑过来。

"三年前动手脚的那块石头,被人重新填实了。"喜羊羊站起来,眼神冷下来,"这说明两件事——"

他看着前方那一片连绵的乱石。

"——第一,做手脚的人,知道我可能会回来看。所以提前把痕迹消掉了。"

"第二——"他顿了顿,"——他不需要再用这块石头了。他有了新的位置。"

暖羊羊的脸色白了一点。

懒羊羊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那……那新位置在哪?"

喜羊羊没回答。

他抬起头,慢慢扫过整个乱石滩。

一百二十步那一块已经放弃。

新的陷阱——会放在哪里?

如果他是黑羊羊。

他会放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赛道——

从乱石滩入口开始。第一段石头小且密,跑速不会快。中段石头大,间距宽,跑速会拉起来,到一百步左右达到最快。后段石头逐渐变小,赛道一直延伸到出口。

最快的位置——一百步。

但黑羊羊不会再用这个位置。因为他知道喜羊羊会回来看。

那会是哪里?

——

会是出口前的最后二十步。

喜羊羊睁开眼。

最后二十步是冲刺段。所有选手到那里都会做最后冲刺,速度比平时还要快。这个时候摔,伤得最重。

而且——最后二十步出口位置,正对终点观礼台。所有长老都会盯着那里。

如果在那里动手脚——

不仅伤得重,还会被所有羊看见。

"看见了"才是关键。

不光要他摔,还要让全村人亲眼看到"喜羊羊连一场普通的预选都跑不下来"。

让他从英雄重新变成笑柄。

让黑羊羊"为了大家好"的话,落到实处。

喜羊羊慢慢往乱石滩出口的方向走。

走到最后二十步的位置,他蹲下来。

这里的石头比中段小,整体很平。但赛道偏右一侧的几块石头——

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点。

不是泥土的颜色。是新打磨过的颜色。

"懒羊羊,把你怀里那块红薯给我。"

"啊?"

"听见没。"

懒羊羊不情不愿地把红薯掏出来递给他:"你饿了?"

喜羊羊没接红薯,而是抓起懒羊羊的手——红薯还在他手里——往那几块石头上轻轻一压。

红薯软软地接触石头表面的瞬间——

"咔。"

一块石头的边缘下沉了半寸。

下沉的不是石头本身,是它底下的支撑。

——是踏板式陷阱。踩上去时不会立刻塌,要在受力到一定程度、且发生侧向摩擦时才会突然让位。冲刺时人的脚会同时承受向下和向前两个方向的力,刚好满足触发条件。

懒羊羊"嗷"地叫了一声把红薯扔了,蹦到三步远: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陷阱。"喜羊羊把那块下沉的石头扶回原位,"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你跑这条赛道了。"

懒羊羊脸都绿了:"我又没报名!"

"对,所以你今天的红薯救了你一命。"喜羊羊难得正经地夸了他一句,"以后你怀里多揣点吃的。"

暖羊羊站在旁边,整张脸惨白。

她梦里的画面——

橙红色的天空,喜羊羊倒下,蓝光熄灭,黑羊羊回头一笑。

不是没有发生过。

是要发生。

而且就在这里。

——

回村的路上。

太阳已经偏西,把三只羊的影子拉得很长。

懒羊羊一路都不说话,怀里再没掏过吃的——这是他这辈子最严肃的两小时。

暖羊羊走在最后头,眼睛一直盯着喜羊羊的背。

她终于忍不住,小跑两步追上去。

"喜羊羊。"

"嗯?"

"你打算怎么办?"她声音放得很小,"那个陷阱……我们要告诉村长吗?"

喜羊羊没立刻回答。

走出去几十步,他才开口。

"暂时不告诉。"

"为什么?"

"告诉村长,村长就要派羊去拆。"喜羊羊看着前方夕阳里的羊村轮廓,"一拆,黑羊羊就知道我们提前查到了。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就猜不到了。"

"那……那这个陷阱怎么办?"

"留着。"

暖羊羊愣住。

"留着?"

"留着才能给他下套。"喜羊羊嘴角微微一勾,"他想用这块石头让我摔——"

"我就让他自己,亲手把它按下去。"

暖羊羊看着他侧脸,胸口"咚"地跳了一下。

——

而同一时刻。

村东头的小院里。

黑羊羊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把云霞染成橙红色,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眯起眼睛。

橙红色的天。

挺好。

跟他记忆里三年前那一天,几乎是一样的颜色。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气从他鼻尖飘起来,模糊了他眼底那一道极冷的光。

"很快了。"他自言自语。

"很快了,孩子。"

"你父亲走的那条路,你也要走一遍了。"

茶碗轻轻"咔"地一声,被他放回了石桌上。

院子里风过,吹动一只挂在屋檐下的小铜铃。

"叮——"

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