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扬州城的上空，细雨绵绵，将这座繁华的盐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汽之中。

距离林府两条街外的一处偏僻客栈内，沈渊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静静地站在半开的窗棂后，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锁定着那座隐没在巷弄深处的宅院。

“侯爷，情况不对。”亲卫崔猛如同真正的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林府外围布了至少三处暗哨，手法极其专业，是‘影阁’的路子。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林大人身边的药膳婆子今日神色慌张，采买药材的频率比往日高出了数倍，其中有一味极难辨认的毒草——赤焰草，正被悄悄混入林大人的日常汤药中。”

沈渊闻言，眼底骤然掀起一阵凛冽的风暴。赤焰草！新帝给他的密折里只字未提林如海的死局，却轻描淡写地将江南盐铁的烂账推给他。看来，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不仅想借刀杀人，还打算让他这位特使，去给一个死人收尸！

“好一群阴魂不散的毒蛇。”沈渊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腰间的破军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传令下去，动手。清除所有暗哨，要快，要干净，不留活口。”

“是！”崔猛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窗外传来三声极短促的布谷鸟叫声——外围威胁已肃清。

沈渊不再犹豫，纵身跃出窗外。他的身法极快，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青石板路，没有惊动任何巡夜的更夫。几个起落间，他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府高高的院墙之上。

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那是生命正在被一点点抽离的气息。

沈渊顺着气味，径直摸到了后院的主卧。他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用匕首轻轻挑开窗户的木栓，如同一缕幽魂般飘入了昏暗的内室。

床榻上，林如海形容枯槁地躺着，面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死灰。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膛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伴随着喉间压抑的痰音。显然，毒性已经深入骨髓，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沈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宦海中沉浮半生、最终却险些沦为政治牺牲品的能臣。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玉瓶，倒出一粒漆黑的丹药，捏开林如海紧咬的牙关，将那救命的丹药塞了进去。

就在丹药入口的瞬间，林如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紫色的淤血喷在了枕巾上。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死灰色的气息终于散去了一些，呼吸也渐渐有了规律。

“咳……你是……何人？”林如海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戒备与警惕。即便病入膏肓，这位老臣的本能依然敏锐。

“一个来替大人续命的人。”沈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身份。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直视着林如海，“林大人可知，若不是在下今夜赶到，明日一早，您便会成为这扬州城里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林如海闻言，瞳孔骤缩。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夜行衣、浑身透着煞气的年轻男人，脑海中迅速闪过近日来的种种诡异迹象。他苦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地说道：“老夫早知这盐政是个吃人的泥潭……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连老夫这把老骨头都不肯放过。”

“不仅是他们不肯放过你，”沈渊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火漆密折，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就连派我来查案的那位主子，也没打算让你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林如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久历朝堂，瞬间便听懂了沈渊话里的深意。原来，这场针对他的暗杀，不仅仅是江南盐商的贪婪，更是京城深处那只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

“大人不必惊讶。”沈渊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新帝让我来查江南六州的盐铁账目，顺便，也来看看你的尸体。可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见不得别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毁掉有用的棋子。”

他俯下身，凑到林如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林大人，你的命是我保下的。从今往后，你这条命，还有这两淮的盐政，都得按我的规矩来办。你可愿意？”

林如海盯着沈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能臣的锐利光芒。

“只要能让这江南的沉疴得以肃清……”林如海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沈渊一把按住。

“虚礼就免了。”沈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夜行衣，“好好养伤。天亮之后，我会以陛下的名义，带太医光明正大地踏进你这林府的大门。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转头看向窗外渐歇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会让他们知道，惹了我沈渊，究竟是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