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奉天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巍峨宫殿彻底隔绝。沈渊站在汉白玉阶上，任由初夏略带燥热的风拂过面颊。他微微侧头，左臂处那被新帝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触感。

“江南六州……”他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新帝以为抛出这块带血的肉骨头，就能让夜诏司这只恶犬去咬死那些不听话的旧臣，顺便试探出他是否真的安分守己。可惜，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把刀的锋芒。

“大人。”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中传来。

沈渊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一个身着普通内监服饰、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侧，单膝点地，递上一只粗糙的竹管。

“宫里传出来的？”沈渊接过竹管，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微凉的纹路。

“是。戴权公公亲自经手，没惊动任何人。”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陛下昨夜在御书房独坐到了三更，期间砸碎了一套汝窑茶盏。今早召见您之前，曾密令暗卫营在宫门内外加派了三倍的人手，连只苍蝇飞出去都要查一查公母。”

沈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砸茶盏，是因为赵嵩倒台得太快，让他这个自诩掌控全局的新帝感到了失控的恐慌；加派人手，则是为了防备他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功臣。

“知道了。退下吧。”沈渊将竹管收入袖中，与那份封着火漆的密折并排放在一起。

他缓步走下台阶，身形挺拔如松。沿途遇到的禁军侍卫纷纷低头行礼，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忌惮。昨夜京城那场不见血的屠杀，早已让这位夜诏司首领的名字成了止小儿夜啼的符咒。

回到夜诏司的值房，沈渊屏退了左右。他走到桌案前，将那枚火漆密折挑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用极其隐秘的暗语写着几个名字和几笔数目。

他扫了一眼，随即将纸张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跳跃的火苗将那些字迹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沈渊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江南盐铁，果然是个烂透了的泥潭。这账目上的亏空，哪里是什么“北边老朋友”的手笔？分明是新帝登基之初，为了填补国库空虚、暗中收买人心而挪用的私账。如今国库见底，他便想借着清查贪腐的名义，把这笔烂账推到已经死去的赵嵩头上，再顺手把可能知道内情的知情者——也就是他沈渊，永远埋在江南的烟雨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沈渊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新帝想让他做一把割手的刀，那他不妨就做一把饮血的刀。江南六州的浑水，他不仅要蹚，还要把这潭水底下的淤泥全都翻上来，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好好闻一闻，这天下究竟是谁在替他负重前行。

门外传来亲信的禀报声：“大人，前往江南的车马已备好，随行的一百二十名缇骑皆是精锐。另外，您吩咐查的那批‘赤焰草’，有线索了。”

沈渊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赤焰草，那种能在不知不觉中摧毁人五脏六腑的慢性奇毒。新帝在密折里轻描淡写地提到江南账目有问题，却绝口不提巡盐御史林如海重病垂危的事。看来，这位林大人不是积劳成疾，而是挡了新帝的路，被人下了黑手。

“很好。”沈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玄色的飞鱼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启程。另外，给扬州那边传个信，就说夜诏司沈渊，特来替陛下‘体察民情’。”

他推开值房的窗棂，望向南方阴沉欲雨的天际。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