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奉天殿内，龙涎香燃得极慢，丝丝缕缕的烟气盘旋在雕花藻井之下，却化不开这大殿深处凝重的死寂。

新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没有看跪在下方的沈渊，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将目光死死盯在桌上一张摊开的宣纸上。那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昨夜京城各处的异动——夜诏司的行动轨迹、废弃道观外留下的微弱痕迹，以及户部尚书府被抄家时，那些本不该出现的“巧合”。

“沈卿，你可知罪？”良久，新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但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逼人的咽喉。

沈渊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刀。他垂下眼帘，语气恭顺而平稳：“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若说错，便是错在未能替陛下分忧，让陛下为了区区几个贪墨之臣，还要亲自费神动怒。”

“区区几个贪墨之臣？”新帝轻笑了一声，将那枚玉扳指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嵩经营朝堂十年，太子暗中培植的势力根深蒂固。你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就把他们连根拔起，连朕留在宫里的暗卫都没能提前察觉你的动作。沈渊啊沈渊，你这把刀，是不是太快了些？快得……连握刀的人，都觉得有些割手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新帝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属于君王的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猜忌。他太清楚沈渊的能力了，正因为清楚，才更加忌惮。昨夜那场雷霆万钧的清洗，虽然名义上是奉了他的密旨，但沈渊展现出的掌控力，已经隐隐超出了“臣子”该有的界限。

“臣惶恐。”沈渊微微低头，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完美地掩藏起来，“刀快不快，全凭握刀之人的手腕。臣这把刀，只为陛下斩除乱臣贼子而存在。至于是否割手，那是臣护驾不力，臣愿受任何责罚。”

“好一个护驾不力。”新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沈渊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权臣，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渊左臂的位置——那里，正是昨夜被毒血浸透、如今依然隐隐作痛的地方。

沈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昨夜辛苦了。”新帝的指尖隔着飞鱼服的布料，感受着手底下那具躯体的紧绷。他看着沈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或恐惧，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朕听说，你在查案的时候，还顺手安葬了不少无辜之人？怎么，朕的夜诏司首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天悯人了？”

“陛下明鉴。”沈渊抬起头，迎上新帝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坦然答道，“杀人立威是陛下的雷霆手段，但安抚人心，才是长治久安的基石。臣替陛下杀人，自然也要替陛下收拢那些因恐惧而生怨的民心。臣做恶犬，总不能让主子也背上暴虐的名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点明了自己的价值。新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杀意与疑虑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很好。”新帝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既然你这么懂朕的心思，那朕就再交给你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折，随手扔到了沈渊的面前。

“江南六州的盐铁账目出了些问题，有人说，这和北边的一些‘老朋友’有关。”新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你带人去查查。记住，朕要的是真相，不是借口。若是查不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余音，比任何威胁都更加致命。

沈渊伸手捡起那份密折，指尖触碰到上面残留的新帝体温。他知道，这不是信任，而是新一轮的试探。新帝在用这把刀去触碰最敏感的逆鳞，一旦他在江南查出任何与新帝暗中勾结北狄有关的蛛丝马迹，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臣，领旨。”沈渊将密折收入袖中，再次叩首。

当他起身退出奉天殿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新帝以为这是在试探一条狗的忠诚，却不知道，猎物早已在猎人的枪口下悄然转身。江南六州的那潭浑水，他不仅要蹚，还要把它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