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星眠去了星象塔。
星象塔是星龙圣城最高的塔,塔顶一年四季都有风。
她到的时候,天蝎已经在了。
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长袍被风吹起来一线。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林星眠走过去。
"猜的。"
"……"
"猜了两小时。"
林星眠忍不住笑出声。
她走到他旁边,挨着栏杆站好,没说话。
夜空很清。今晚的星象排得很奇怪——天蝎座的"心宿二"特别亮,像是被人擦过一遍。
林星眠看了那颗星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天蝎。"
"嗯。"
"今天谢谢你。"
天蝎没接。
他的目光还停在远处的山脊上。
林星眠继续说:"如果今天没有你,我就算事后被证清白了,心里也会有一道疤。"
"是你帮我把那道疤——"她想了一下,找了个最贴的词,"——拦在外面了。"
天蝎依然没说话。
林星眠想了想,往前走了半步,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天蝎。"
"嗯。"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
"——你是我最特别的朋友。"
风停了。
塔顶安静了三秒。
林星眠感觉到——她身边那只一直冷冷的、非常稳的星龙,在那三秒里——
某根非常稳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天蝎转过身。
他动作没有快,也没有慢。
但他下一步——
抬手,把她按在了栏杆上。
不是用力,是用腕。腕骨抵在栏杆上,框住她的肩膀,让她退无可退。
林星眠抬头。
天蝎的脸离她非常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点红——
那点红,今晚是亮的。
亮得像快烧起来。
"林星眠。"他叫她全名。
是她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嗯……"
"我说过——"
"全世界都可以背叛你。"
"只有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种话。"
他停了一下,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是说给朋友的吗?"
林星眠脑子轰的一下。
她其实——
她其实早在他抱着那一摞卷轴走进议会大殿的那一刻,就有一秒,懵了一下。
她不傻。
她看得懂。
但是——
但是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金牛清晨的松饼、双鱼的星空花园、巨蟹给她系扣子的手、白羊在议会门口骂的那一句"操"、摩羯说"再做判断"时眼睛里压住的那份难。
她脑子里全是十二只星龙。
她——
她还没准备好把"喜欢"这个词,单独给其中任何一个。
她就算给——
她也不能在今天、不能在天蝎刚替她扛了一切的这一刻、不能在她还没想清楚"喜欢"和"感动"区别的这一秒——
给他。
那对天蝎不公平。
林星眠抬眼,看着他。
她眼眶还是红的。
但她努力地,把自己的呼吸压稳了一拍。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如果她这一刻点头,天蝎会非常非常开心。
但是她不能点。
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塞满的,是这十二只星龙。
是金牛清晨的第三下敲门、是双鱼的雏菊、是巨蟹给她系扣子时垂下的睫毛、是白羊在议会门口骂的那句"操"、是处女把白羊耳朵拎住时鞋底踩碎的一片落叶、是水瓶那句"理论上没有发生的可能性"、是狮子今晚抽剑出来时刀鞘碰到柱子的声音。
她甚至——
她甚至想到了那一摞铺满议会大殿地的卷轴。
那一摞卷轴,每一页,都是天蝎的字。
她现在如果给"喜欢"——
她就辜负了那十一卷之外的、所有曾经无声替她站过的人。
她也辜负了那一摞卷轴。
她对不起这十二只星龙里的任何一个。
——包括天蝎。
所以她这一刻不能点。
"天蝎……"她说。
"嗯。"
"你的意思是——"
"——你也想做我最好的朋友?"
天蝎:"……"
塔顶的风又吹起来了。
林星眠仰着脸,眼睛认真地看他,眼神里全是真诚。
"我也想啊。"她说,"我其实——其实我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最好的朋友'。"
"以前在那个世界,我没有。"
"来到这里——"
"——能让你做我最好的朋友,我超级开心的。"
天蝎垂着眼,看了她整整十秒。
他眼睛里那点亮的红,慢慢、慢慢地,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不是熄灭。
是——他亲手收起来。
他抬手,本来是要扣在她身后那道栏杆上的——半路改了方向,落在她头顶。
非常轻。
像他平时端那只为她做的茶杯一样轻。
"好。"他说。
"最好的朋友。"
"先这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
林星眠送了一口气出来,自己都没察觉这口气她憋了多久。
"那——"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哦?"
"嗯。"
"那你以后不许躲我了。"
"嗯。"
"你想看我什么,直接来问我。"
"嗯。"
"以前你看我的那一个半月——"
林星眠认真地说。
"——剩下的几十年,我陪你重新看一遍。"
天蝎抬眼。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那点红,在一瞬间,又亮了一下。
但他这次没说话。
他只是非常轻地,"嗯"了一声。
林星眠笑了,转身往塔下走。
走到塔门口的时候,她回头摆手:"那我先走啦——你别站太久,风大!"
"好。"
塔门合上。
天蝎一个人,站在塔顶。
他背靠栏杆,慢慢仰起头,看夜空里那颗心宿二。
风从他脚边绕过去。
他闭上眼。
很久,他对着夜风,极轻地、像是说给自己听地——
笑了一下。
"……傻瓜。"
"你迟早会明白的。"
"——星眠。"
"我没那么容易做朋友。"
塔顶的风又起。
心宿二,今晚比昨夜,亮了三分。
而星龙圣城最深的那座塔下——
巨蟹星龙正抱着一锅刚熬好的姜茶,蹲在塔下的台阶上,等林星眠下来。
旁边一截,是处女星龙。
再旁边一截,是抱着两件外披、嘴里嘟嘟囔囔"小傻子上塔顶也不带件厚的"的——金牛星龙。
风从他们头顶吹过。
谁都没说话。
但每一只星龙,都不约而同地——
往林星眠会下来的那个方向,又挪近了半步。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小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