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眠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椅子比她想得软。一坐下她就发现——这张椅子的尺寸是按她来做的,比天蝎自己那张矮一截,扶手的位置正好托住她的手肘。
她抬头看天蝎。
天蝎在倒茶。
茶具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款式——杯口窄底子宽,杯身上有一圈极细的紫纹,那紫纹随着茶水注入慢慢浮起来,最后在杯壁上凝成一只小小的蝎尾形状。
"……好漂亮。"林星眠忍不住说。
"嗯。"
天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你的杯子。"他说,"用了七天。"
林星眠愣住:"……我的?"
"上个月你说,你怕烫,喜欢杯口窄一点的。"
林星眠完全没印象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她想了三秒,模模糊糊想起来——上个月她和金牛在厨房,被一锅星莓汤烫到过手,当时是抱怨了一句"杯子要是窄一点就好了,端起来不容易洒"。
可那是和金牛说的。
那个时候——天蝎在哪儿?
她没看见过他。
"……你那天也在?"她小声问。
"嗯。"
"在哪儿?"
"屋顶。"
林星眠:……
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天蝎。"她端起那只杯子,杯沿果然不烫,"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说话?"
天蝎没回答。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词,"——很久以前,被一个人骗过。"
林星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那个人当时也对我很好。"天蝎的声音平得像窗外那池子水,"我没看出来。后来知道她是黑暗军团派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她的黑雾灌进去半身。"
林星眠呼吸轻轻一滞。
"摩羯把我捞回来的。"天蝎抬头看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伤心,就是平的,"从那之后,我看人——要看很久。"
"……所以你看了我两个月。"林星眠轻声说。
"一个半月。"
"……"
"你来圣城那天我就在。"天蝎说,"那一天双鱼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屋里。我在屋顶。"
"那一晚你哭了一次。"
"第二天清晨在金牛厨房揉面团的时候哭了一次。"
"第八天夜里你写日记的时候,在'我能不能留下来'那一行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
林星眠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本日记的存在。
她抬头看天蝎,眼眶有点酸。
"……你都看到了。"
"嗯。"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林星眠想了想怎么说才不冒犯,"害怕我和那个人一样。"
天蝎看她。
看了非常久。
久到林星眠觉得茶水都快凉了。
然后他伸出手——
那手很瘦,骨节很分明,伸过来的时候慢得像是水里。
他没碰她。
他只是把自己后颈衣领往下压了一点,露出一道极深的、走形得很不规则的旧伤疤。
那伤疤是深紫色的。
跟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这是黑雾留下的。"天蝎说,"你的能量碰到我的时候,这地方会发凉。"
"上一次你救金牛,你的手指扫到过我的胳膊。"
"那一秒——"
他停了一下。
"——这道疤,凉了。"
林星眠呼吸完全停了。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碰过他。
但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的"星之治愈"是有方向性的——能让她安心的人,碰到她的能量时,伤口会发凉,然后慢慢愈合;想伤害她的人,碰到她的能量时,会发烫,然后被反弹出去。
天蝎是发凉。
也就是说——
从他自己的伤疤角度看,林星眠从一开始,就是"安全的"。
他知道她是安全的。
但他还是看了她一个半月。
不是因为不信。
是因为——他想把"她值得他完全不防备"这件事,亲手数清楚。
"……所以你那天才那么慢。"林星眠很轻地说。
"嗯?"
"金牛狂暴的那天。"她抬头,"我冲过去的时候,你站在最远的那道柱子后面。你没出手。"
"——你在等我自己确认我能净化。"
天蝎沉默了一下。
"嗯。"
"如果你冲过去保护我,我自己就不会知道我能不能。"他说,"你需要知道。"
"你需要在所有人之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
林星眠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忽然懂了——
天蝎的"看",从来不是站在远处审视她。
是站在远处,把她推到她自己的中心。
是让她不被任何一个人的"信任"或者"怀疑"绑住——
让她先自己站稳。
然后他再走过来。
"……天蝎。"
"嗯。"
"你这个人——"她笑着,吸了一下鼻子,"——比双鱼还温柔。"
天蝎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地停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杯沿挡住他的脸,但林星眠分明看见——
他耳尖,红了一下。
很快被那道紫色长袍的高领挡住。
但她看见了。
林星眠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慢慢、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天蝎。"
"嗯。"
"以后不用看了。"
天蝎眼睛动了一下。
"你想看我什么——"林星眠抬头,认真地说,"你直接走过来问我。"
"我都告诉你。"
天蝎没说话。
很久,他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动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紫纹在茶水里散开,像是某种东西终于松了一道扣。
"——好。"
他说。
"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