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锁,落了。
但这偌大的紫禁城,并未因此平静。
一场风暴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我坐在延禧宫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几乎要散架的旧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用早已褪色的墨迹,写着四个字。
《饮食起居录》。
这不是普通的册子。
这是十几年前,先纯元皇后从入王府到难产崩逝,整整三年,每一日的饮食记录。
是我协理六宫,清查内务府旧档时,从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箱子底,翻出来的。
起初,我并未在意。
直到我看到,纯元皇后生产前三个月,几乎每日的食单上,都有一道看似寻常的甜品。
杏仁露。
我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沉。
我合上册子,没有声张。
我只是派人,以太后的名义,将敬妃、端妃,还有熹贵妃甄嬛,一并请到了我的延禧宫。
殿内,只留我们四人。
敬妃和端妃,是宫里资历最老的,也是当年,亲眼见证过纯元皇后盛宠与死亡的人。
甄嬛,是皇上心里的那抹影子,是整件事里,最特殊的一环。
而我,是将要揭开这桩惊天大案的,执刀人。
我将那本《饮食起居录》,放在了桌上。
灵徽三位姐姐,请看。
端妃体弱,只是翻了翻,便觉得头晕。
敬妃心细,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甄嬛的目光,则死死地钉在了那几道甜品上,指尖,冰冷。
甄嬛妹妹,这食单……
灵徽有问题。
灵徽但我们,需要一个最懂药理的人,来告诉我们,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四双眼睛,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温实初。
当晚,温实初被秘密带进了延禧宫。
当他看到那本《饮食起居录》时,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跪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抖得厉害。
看到最后,他猛地合上册子,对着我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温实初娘娘们,这……这不是食单。
温实初这是一张,处心积虑,长达三年的,杀人药方!
杀人药方!
这四个字,让整个延禧宫的空气,都凝固了。
灵徽温太医,你仔细说。
温实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愤怒。
温实初先皇后有孕初期,食单上多是山楂、薏米这类活血之物。
温实初虽分量极少,但日积月累,足以让胎像不稳。
温实初中期,又换成了大量的甜食,尤其是这杏仁露。
温实初苦杏仁微毒,可止咳平喘,但孕妇食之,有滑胎之险!
温实初而到了后期,又添了桂圆、螃蟹这类大寒大热之物,与之前的药性相冲。
温实初看似是在进补,实则是在催命!
温实初这一套吃下来,别说是女子,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反复折腾!
温实初先皇后生产时血崩而亡,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温实初是被人,用这些看似寻常的食物,一点一点,掏空了身子,耗尽了心血!
温实初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比直接下毒,要歹毒一百倍,一千倍!
因为它杀人于无形,不留一丝痕迹。
敬妃和端妃,早已是泪流满面。
甄嬛好狠的心……
甄嬛她怎么能……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此毒手!
灵徽因为,她想当皇后。
我看着那本册子,声音冷得像冰。
灵徽凡是挡了她路的人,都得死。
那一晚,养心殿的灯,亮到了天明。
皇帝看着那本《饮食起居录》,看着温实初用朱笔圈出的,那一味味相生相克的食物。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可我知道,在他的身体里,有一座火山,正在疯狂地积蓄力量。
随时,都会毁天灭地。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血丝,一根一根地,爬了上来。
雍正是她。
雍正对不对?
我的心一颤。
他没有问是谁。
他早已知道答案。
我跪了下来,没有说话。
雍正传朕旨意。
雍正摆驾,景仁宫。
景仁宫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不是为了禁足。
是为了,审判。
皇后跪在殿中,身上,还穿着那身象征着中宫荣耀的凤袍。
只是那凤袍,早已失了光彩。
她看着皇帝,看着他身后,跟着的我,甄嬛,敬妃,端妃。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皇后怎么?
皇后皇上这是,带着人,来兴师问罪了?
皇帝没有理她。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然后,将那本《饮食起居录》,狠狠地,摔在了她的脸上。
雍正宜修!
雍正你自己看看!
雍正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皇后没有去看那本册子。
她只是看着皇帝,看着他眼中那滔天的,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恨意。
她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皇后哈哈哈哈!
皇后我做了什么?
皇后皇上,您现在才来问我,做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心口。
皇后您为什么不问问,您都对我做了什么!
皇后是!纯元是我杀的!
皇后我不仅要杀她,我还要杀所有长得像她的女人!
皇后甄嬛!还有你,灵徽!
皇后凡是沾染过你的女人,都得死!
她状若疯魔,头发散乱,再也没有一丝国母的端庄。
皇后你让我当皇后,让我母仪天下。
皇后却又在我身边,安插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美丽的,能得到你真心宠爱的女人!
皇后你让我看着她们,一个个地怀孕,一个个地生下你的孩子!
皇后而我呢?!
皇后我只能守着这个冰冷的凤位,守着一个死去孩子的牌位,假装大度,假装贤良!
她抓住皇帝的龙袍,眼中,是血红的,疯狂的泪。
皇后你让我怎么甘心!
皇后皇上,你可知,臣妾有多爱你?
皇后臣妾爱你,爱到,发了疯!
皇后你以为,您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皇后?
皇后是一个,看着自己的夫君,宠爱别的女人,还要笑脸相迎的木偶吗?
皇后是一个,看着自己的仇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要为她递刀子的傻子吗?
她抬起头,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却异常的清晰。
皇后皇上,臣妾做不到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那里面,有她一生的不甘,一生的嫉妒,一生的痛。
皇后臣妾也是个女人!臣妾会嫉妒!会发疯!会恨!
皇后臣妾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她趴在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冰冷的平静。
他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
雍正朕与你……
他顿住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雍正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景仁宫的大门。
“哐当——”
景仁宫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宫门,在皇后面前,缓缓地,合上了。
然后,被一把巨大的铜锁,从外面,死死地锁住。
这一次,是永远。
宫墙之下。
我与甄嬛并肩而立,看着那扇被封死的门,久久无语。
一阵风吹来。
甄嬛结束了。
灵徽嗯。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依旧阴沉的天空。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