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贵妃的典礼,定在了下月初三。
这是泼天的恩宠。
整个后宫的眼睛,都盯着永寿宫。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恨的。
内务府的人,捧着一套华美绝伦的吉服,送到了甄嬛面前。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礼服,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
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珍贵的白狐裘。
灯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浣碧主子,您看,这吉服可真漂亮!
浣碧您穿上,一定是六宫最美的!
浣碧捧着衣服,爱不释手。
甄嬛看着那件衣服,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她抚摸着那光滑的锦缎,眼神里,是对未来的期许。
我坐在一旁,端着茶,一口没喝。
我的目光,只在那件吉服上,淡淡地扫过一眼。
然后,就落在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合欢树上。
小路子送来的消息,还压在我的袖袋里。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皇后动手,吉服,旧物。”
旧物。
我捻了捻腕间的佛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后娘娘啊皇后娘娘。
您这招,可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甄嬛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甄嬛妹妹,你怎么了?
甄嬛是这吉服,有什么不妥吗?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件吉服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仔仔细细地,从领口,摸到袖口,再到裙摆。
浣碧和甄嬛,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我。
灵徽姐姐,你闻闻。
灵徽这衣裳上,是不是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梨花的香味?
甄嬛凑上前,轻轻闻了闻。
甄嬛是有一点。
甄嬛想来是内务府为了熏香,特意用的。
我摇了摇头。
灵徽不。
灵徽这不是熏香。
灵徽这是这匹云锦,本身带有的味道。
灵徽我曾在家中,看过一本关于江南织造的孤本。
灵徽上面记载,有一种特殊的云锦,织造时,会混入一种名为“素梨”的香料。
灵徽织出来的锦缎,自带一种幽远的冷香,经年不散。
灵徽但这种织法,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失传了。
我的话,让甄嬛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又指了指那裙摆上,一处不起眼的,用银线绣成的暗纹。
灵徽姐姐,你再看这花纹。
灵徽这是素梨花的样式。
灵徽你可还记得,皇上曾与你说过,先纯元皇后,生前最爱的,就是这素梨花。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有停。
我的手,最后落在了那领口,一排小小的,圆润光洁的米珠上。
灵徽还有这些珠子。
灵徽姐姐,你难道忘了?
灵徽皇上亲口说过,这世上,只有先纯元皇后,才配得上用东海米珠,来点缀她的衣衫。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像一把冰冷的刀。
将这件华美吉服背后,那最恶毒,最阴险的用心,一层一层,血淋淋地,剥开。
“哐当。”
浣碧手一软,那件吉服,掉在了地上。
甄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她全都明白了。
十几年前的云锦。
纯元皇后最爱的素梨花。
只有纯元皇后才配用的东海米珠。
这不是什么册封贵妃的吉服。
这是,纯元皇后的故衣!
是那个将她打入深渊,让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的,惊天陷阱的,重演!
如果她今天,真的穿上了这件衣服。
出现在册封大典上。
出现在皇帝面前。
那她,甄嬛,就将再次,触怒龙颜。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将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她将再次,成为那个,可悲又可笑的,莞莞类卿的,替身!
浣碧天哪!这……这可怎么办啊主子!
浣碧急得都快哭了。
甄嬛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那份被“替身”二字支配的恐惧,再次将她笼罩。
我走上前,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的声音,很平静。
灵徽姐姐,莫慌。
我看着她,笑了笑。
灵徽兜来转去还是这一招,皇后娘娘的手段,未免太低级了些。
我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让甄嬛那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是啊。
同样的招数,她已经被骗过一次了。
难道,还要再被骗第二次吗?
她的眼神,从惶恐,渐渐变成了,冰冷的,刻骨的恨意。
甄嬛好一个皇后!
甄嬛好一个母仪天下的国母!
甄嬛她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灵徽姐姐,这件衣服,我们不能穿。
灵徽但我们,也不能声张。
甄嬛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甄嬛妹妹,你的意思是……
我点了点头。
灵徽将计就计。
灵徽她不是想看我们往陷阱里跳吗?
灵徽那我们就跳给她看。
灵徽只是,这陷阱下面,到底埋的是谁,那可就,由不得她了。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甄嬛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甄嬛好!
甄嬛就依妹妹所言!
甄嬛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她还怎么收场!
我们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杀意。
册封大典,如期而至。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济济一堂。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喜悦。
皇后坐在他身侧,凤袍华贵,仪态万千,脸上是母仪天下的端庄。
只是那眼神,时不时地,像针一样,往殿门口瞥。
她在等。
等着看甄嬛,穿着那件“催命符”,一步一步,走向地狱。
吉时已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
“熹贵妃娘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门。
甄嬛身着大红吉服,在浣碧和槿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无疑是美的。
明眸皓齿,身姿窈窕,那身正红色的吉服,衬得她肤若凝脂,艳光四射。
皇帝的眼中,满是惊艳和欣赏。
可皇后的脸,却在瞬间,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甄嬛身上的衣服,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
不对!
这件衣服不对!
虽然也是正红色,也是百鸟朝凤的图样。
但这料子,这绣工,这款式……
全都不是她送去的那件!
甄嬛身上这件,虽然也华贵,但比起那件“纯元故衣”,终究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怎么……
她怎么会没穿那件?!
她是怎么发现的?!
皇后的心,乱了。
但她毕竟是皇后。
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
没穿?
没穿,也好。
她还有后招。
就在甄嬛走到殿中,即将行册封大礼的那一刻。
皇后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
皇后熹贵妃,你且慢着。
甄嬛的动作,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皇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后熹贵妃妹妹,本宫瞧着,你今日这身吉服……
皇后似乎,与内务府为你备下的那套,不太一样啊?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底下,瞬间议论纷纷。
私自更换册封大典的吉服,这可是大罪!
一个在内务府当差的太监,立刻站了出来,跪在地上。
那是我早就见过的,皇后的人。
太监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奴才也觉得不对!
太监前日送去永寿宫的那套吉服,乃是江南织造今年新供的云锦所制,其上凤凰的尾羽,更是用了珍贵的孔雀羽线!
太监可……可熹贵妃娘娘身上这件……恕奴才眼拙,这……这似乎只是寻常的金线。
太监熹贵妃娘娘,您……您是不是把吉服,给弄错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两件衣服的不同,又把罪名,死死地扣在了甄嬛的头上。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甄嬛,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审视。
甄嬛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委屈。
甄嬛皇上,臣妾……臣妾没有……
皇后叹了口气,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模样。
皇后妹妹别急。
皇后许是宫人粗心,拿错了衣裳。
皇后来人,去永寿宫,将内务府送去的那件吉服取来,一对比,便知分晓。
皇后也好,还妹妹一个清白。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是把甄嬛,往死路上,又推了一把。
只要那件“纯元故衣”被拿上来。
就算甄嬛没穿,她私自换下吉服的罪名,也坐实了。
若是再有人“无意”中认出,那是纯元的旧衣……
那甄嬛,更是百口莫辩!
好一招,一石二鸟!
甄嬛的脸色,更白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了我。
我站在敬妃和端妃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我才缓缓地,走了出来。
我对着皇帝和皇后,屈膝一礼。
灵徽皇上,皇后娘娘,息怒。
灵徽熹贵妃姐姐之所以没穿内务府送来的吉服,实在是,情非得已。
我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后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皇后哦?
皇后灵徽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灵徽娘娘不必心急。
灵徽等那件吉服取来,您一看,便知。
很快,那件被我们精心收起来的,“纯元故衣”,被呈了上来。
两个太监,将它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华美的光泽,那繁复的绣工,瞬间,就将在场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惊叹声,此起彼伏。
皇后的人,立刻开始发难。
某妃嫔天哪!这才是真正的吉服吧!比熹贵妃身上那件,不知要华贵多少倍!
某妃嫔是啊!熹贵妃为何放着这么好的不穿,偏要穿一件次品?莫非是……
话,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懂。
皇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冰冷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只觉得好笑。
灵徽皇上。
我走到那件衣服前,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灵徽请您,仔细看看这件衣服。
我的声音,将皇帝从复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看向那件衣服。
只一眼,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追忆,伤感,和深深的怀念的眼神。
灵徽皇上,您可还记得?
灵徽这带着幽幽冷香的云锦,这素梨花的暗纹,还有这领口上,温润光洁的东海米珠……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
皇帝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的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吉服。
这是,他亲手为纯元设计的,世间独一无二的,舞衣!
就在这时。
敬妃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敬妃臣妾……臣妾也觉得眼熟。
敬妃这……这不就是当年,先纯元皇后在王府时,跳惊鸿舞所穿的那件吗?
敬妃臣妾记得,先皇后去后,这件衣裳,便被皇上您,亲手封存于内库了啊!
端妃也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附和道。
端妃是啊……
端妃先皇后的遗物,怎么会……怎么会成了熹贵妃的吉服?
端妃此事,太蹊跷了。
两位久居宫中,德高望重的妃子,同时开口。
这分量,非同小可。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私换吉服。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天大的陷阱!
我看着皇帝那张,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我知道,该我,送上最后一击了。
灵徽皇上,您现在,可明白姐姐的苦心了?
灵徽姐姐正是认出了,这是先皇后的心爱之物,才万万不敢上身,恐犯了僭越大罪!
灵徽她怕直接说出,会勾起您的伤心事,这才连夜命人赶制了一件相似的吉服。
灵徽为的,就是全了对先皇后的敬意,和对您的一片忠心!
灵徽谁知,竟被小人误会,构陷至此!
我话说完,转身,冷冷地看向皇后。
我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灵徽只是,臣妾有一事不解。
灵徽先皇后的遗物,本该好生封存于内库,为何会出现在内务府的送选单上?
灵徽又为何,会如此“凑巧”地,被当做吉服,送到了即将册封的熹贵妃宫中?
灵徽这其中的差错……可真是太大了。
灵徽皇后娘娘您掌管后宫多年,想必,一定能为皇上,查个水落石出吧?
我的话,句句诛心。
像一把把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皇后的脸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想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所有的路,都被我,堵死了。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利剑,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里面,是滔天的怒火,是深深的失望,更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他,全都明白了。
这又是她一手策划的好戏!
她竟敢,拿纯元的遗物,来构陷他的宠妃!
她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噗通。”
那个指证甄嬛的内务府太监,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太监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太监是奴才的错!是奴才一时眼花,拿错了衣裳!
太监不关皇后娘娘的事啊!
晚了。
皇帝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雍正拖下去。
雍正给朕,严刑拷打。
雍正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奴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太监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皇后站在那里,身子摇摇欲坠。
她知道,她今天,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皇后娘娘,用故衣害人,这手段,真的,太低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