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赏花宴,是皇后亲手操办的。
办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她人虽在景仁宫禁足,可这后宫的排场,一点没丢。
满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富贵逼人。
皇后最是知道,这是纯元皇后生前最爱的花。
酒过三巡。
不知从何处,悠悠传来一阵玉笛声。
那曲调,婉转清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愁。
皇上执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飘向了远处,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后宫的老人都知道。
这也是,纯元皇后生前,最爱听的曲子。
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就在这时。
皇后身边的剪秋,突然“呀”了一声。
剪秋奴婢瞧着,熹贵妃娘娘今日这身衣裳,配着这牡丹,真是好看。
剪秋尤其是这嘴角的笑,和着这笛声,不知怎的,竟让奴婢想起了……
她话没说完,就赶紧捂住了嘴,一脸惊慌地跪了下去。
剪秋奴婢该死!奴婢失言了!
这欲言又止,这恰到好处的惊慌。
简直比直接说出来,还要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甄嬛的身上。
皇上的眼神,也从追忆,变成了复杂的审视。
甄嬛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她像,太像了。
尤其是此刻,她那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双眼,那因紧张而抿起的嘴唇。
简直和画上走下来的人,一模一样。
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关切”。
皇后熹贵妃妹妹,确实与姐姐有几分神似。
皇后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呢。
皇后说起来,姐姐当年,最擅长一支惊鸿舞。
皇后不知妹妹,可否也为皇上,舞上一曲?
皇后也好叫大家,都开开眼。
话音落下,满座死寂。
这一招,太毒了。
跳,就是承认自己是替身,甘于做纯元的影子。
不跳,就是抗旨不尊,驳了皇后的面子,更是扫了皇上的兴。
这是一个,死局。
甄嬛站起身,身子摇摇欲坠。
甄嬛臣妾……
她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灵徽皇后娘娘说得是。
我站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到场中央。
灵徽能与先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是熹贵妃姐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灵徽这证明,姐姐与皇上,缘分匪浅。
我这话一出,场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我没有停,转头看向龙椅上,那个面色复杂的帝王。
灵徽天下人都爱说“替身”二字。
灵徽可臣妾以为,何为“替身”?
灵徽是看着眼前人,想的却是过去影。
灵徽可臣妾瞧着,皇上看着熹贵妃姐姐时,看到的,是姐姐的灵动,是姐姐的聪慧,是姐姐那份独一无二的性情。
灵徽您若真是把姐姐当成了替身,那便是说,皇上您自己,沉溺于过往,迷了心智,看不清眼前人了。
灵徽这岂非,是对皇上圣明的一种污蔑?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在了皇帝的心上。
他的眼神,从迷离,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全然的清醒。
是啊。
莞莞类卿。
错的,从来不是那个“类卿”的人。
而是他这个,一心只念“莞莞”的人。
我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起来。
灵徽更何况,今日之事,早已超脱了后宫风月。
灵徽熹贵妃姐姐貌似纯元皇后,这,是国之祥兆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皇后。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灵徽皇上您想,帝王之审美,代表的是一国之风向。
灵徽皇上您多年来,钟情的都是同一种风骨,同一种品貌的女子。
灵徽这说明什么?
灵徽这说明皇上您的心性,是稳定的!是专一的!
灵徽为君者,最怕的,便是朝令夕改,喜好不定。
灵徽今日爱牡丹,明日喜野菊,那前朝后宫,岂不是要日日揣摩圣意,乱作一团?
灵徽所以,熹贵妃姐姐的“像”,恰恰证明了,我大清的君主,心志坚定,国祚稳固!
灵徽我等,非但不该在此为难姐姐,反而应该起身,同贺皇上,恭贺我大清啊!
一番话说完,我屈膝下拜。
灵徽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甄嬛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
甄嬛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随即,满座的妃嫔,大臣,都呼啦啦地跪了一片。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御花园。
皇帝看着我,眼中的激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站起身,朗声大笑。
雍正好!好一个国之祥兆!
雍正灵徽此言,深得朕心!
他亲自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
雍正都起来吧。
雍正惊鸿舞就不必跳了。
雍正熹贵妃,坐下吧。
他看都没看皇后一眼,拉着我,回到了主位。
我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皇后那张脸。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
先是煞白,随即,竟泛出了一层,因极度愤怒而导致的,铁青色。
我知道,她今天这顿打,挨得结结实实。
不仅没能伤到甄嬛分毫,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晚。
养心殿的灯,亮到了半夜。
皇上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
他把我叫了过来。
我们没有下棋,也没有品茶。
他的御案上,堆着一摞关于西北战事的奏报。
他的眉头,锁得很紧。
雍正年羹尧虽已伏法,但西北的叛乱,却迟迟未能平定。
雍正将士们,士气低迷。
雍正你来看看,这些折子,有什么蹊跷?
他将几本折子,推到我面前。
我早就在我的情报网里,了解过此事。
我拿起一本,翻开。
灵徽皇上,您瞧。
灵徽这几位主将,都是从前跟着年羹尧的老部下。
灵徽您杀了年羹尧,却还让他们领兵。
灵徽他们心里,能没有疙瘩吗?
灵徽打仗,打的是粮草,更是人心。
灵徽人心不齐,这仗,怎么打得赢?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雍正朕何尝不知。
雍正可朝中,还有谁,能比他们更熟悉西北战事?
灵徽熟悉西北的,不只有武将。
我放下折子,声音平静。
灵徽还有,商人。
雍正商人?
他愣住了。
灵徽皇上,您想。
灵徽西北苦寒,粮草军需的运送,向来是最难的。
灵徽可总有那么些商队,能年复一年,穿梭于戈壁大漠,将丝绸、茶叶运进去,再把皮货、药材运出来。
灵徽他们,才是最了解那片土地的人。
灵徽哪条路好走,哪个部落可以结交,哪里有水源,哪个季节会起沙暴。
灵徽他们,比您地图上的标注,清楚得多。
皇帝看着我,眼神,彻底变了。
他从未想过,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看待一场战争。
灵徽臣妾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换将,而是换思路。
灵徽我们可以重金聘请一位,常年往返西北的商队首领,做我们的“行军顾问”。
灵徽让他为大军,规划出一条最安全,最便捷的补给线。
灵徽甚至,我们可以利用他的商路,将一些“话”,递到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耳朵里。
灵徽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有茶喝,有布穿。
灵徽跟着叛军,只有死路一条。
灵徽如此,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
养心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皇帝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灵魂知己的,狂喜。
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解语花,是因为我懂诗词,懂音律,懂他心中那些说不出口的风月。
可直到今天。
他才真正明白。
我的“解语”,解的,不是风月。
是这江山社稷。
是这帝王之术。
是我能看懂他所有的雄心,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无奈。
然后,为他,递上那把,最锋利的刀。
雍正灵徽……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雍正朕得你,如高祖得张良。
雍正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看着他,笑了。
灵徽皇上谬赞。
灵徽臣妾只是,不想看到您,再为这些琐事,熬白了头发。
他笑了。
那笑声,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畅快。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在这宫里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地,无人可以撼动了。
因为,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美丽的替身。
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俯瞰这万里江山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