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协理六宫之后,烧的第一把火,不在妃嫔身上。
也不在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上。
我把目光,对准了后宫里,最油水丰厚,也最盘根错节的地方。
内务府。
这日,我以“核对宫中用度,节流开支”为名。
将内务府大大小小,几十个管事,全都叫到了我的延禧宫。
这些人,都是宫里的老人精了。
平日里,个个养尊处优,吃拿卡要,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如今,虽然一个个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喊着“主子”。
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没一个服气的。
我也不跟他们废话。
直接让墨书,把我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一人发了一份。
那不是什么罪证。
而是一套,全新的,后宫用度及人事管理方案。
为首的内务府总管,姓黄,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
他看着手里的那几张纸,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惊恐。
灵徽黄总管,看明白了吗?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黄总管回……回主子的话……
黄总管奴才愚钝,这……这上面写的“绩效考核”、“末位淘汰”,奴才……奴才闻所未闻啊!
我笑了笑。
灵徽闻所未闻,就对了。
灵徽要是你们早就听过,这后宫,也不会糜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灵徽从今日起,本宫要推行三项新政。
灵徽第一,绩效考核。
灵徽所有宫女太监,不再是干一天活,领一天月钱。
灵徽你们这些管事,要将每日的差事,细分到人头,明确标准,记录在册。
灵徽做得好的,月底有赏。赏银,赏肉,赏布料。
灵徽做得不好,连续三个月,在各自的差事房里排末位的,直接发配去辛者库。
灵徽本宫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
底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招,太狠了。
这是要断了他们偷懒耍滑,混吃等死的路啊。
灵徽第二,员工福利。
我看着他们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灵徽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底下克扣份例,中饱私囊。
灵徽美其名曰,孝敬上官。
灵徽从今天起,这条路,本宫也给你们断了。
灵徽我将从内务府的账目里,专门划出一笔钱,成立一个“延禧宫善事堂”。
灵徽这笔钱,专门用于宫里人的福利。
灵徽谁家中有急事,谁生了重病,都可以来申请。
灵徽逢年过节,人人有赏。
灵徽皇上和太后生辰,更是双倍。
灵徽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忠心办事,不耍手段,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灵徽甚至,能过得更好。
这话一出,有几个年轻些的管事,眼睛里,明显亮起了光。
灵徽第三,养老保障。
灵徽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灵徽宫里上了年纪,干不动活的老人,太多了。
灵徽他们年轻时,为皇家操劳了一辈子,到老了,却被赶出宫去,自生自灭。
灵徽这不公平。
灵徽本宫已经奏请皇上,在西山脚下,圈了一块地。
灵徽盖几间屋子,买几十亩薄田。
灵徽所有为宫里效力超过三十年,无大过错的宫人。
灵徽到了年纪,都可以去那里,安享晚年。
灵徽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医。
灵徽本宫要让所有为大清流过汗的人,都能死得,有尊严。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给震住了。
尤其是那最后一条。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是给了这宫里所有奴才,一条梦寐以求的,活路。
黄总管的冷汗,下来了。
他知道,这三条新政要是推行下去,他这个内务府总管的油水,就彻底没了。
黄总管主子!主子三思啊!
黄总管您这……这不合祖宗规矩啊!
黄总管而且,要花这么多钱,内务府……内务府的账上,实在是没有银子了啊!
他哭丧着脸,一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德行。
我冷笑一声。
灵徽没银子?
灵徽黄总管,你当本宫,是三岁的小孩子吗?
我冲着墨书使了个眼色。
墨书会意,将另一摞厚厚的账本,狠狠地,摔在了黄总管面前。
灵徽这是内务府采买处,这三年来的所有账目。
灵徽本宫,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灵徽你给本宫解释解释。
灵徽为什么,去年冬天采买的五千斤银霜炭,到了各宫主子手里,只剩下三千斤?
灵徽那两千斤,是自己长腿跑了,还是被你,拿去孝敬哪路神仙了?
灵徽还有,上个月,从江南织造运来的那三百匹云锦。
灵徽账面上,说是“意外受潮,不堪使用”。
灵徽可本宫怎么听说,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里,最近,多了一批上好的云锦,卖得正火呢?
灵徽黄总管,你来告诉本宫。
灵徽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啊?
我一句一句地问,声音越来越冷。
黄总管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堆账本,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我不是在跟他商量。
我是在,要他的命。
灵徽本宫的三条新政,所需要的所有银子。
灵徽不必从国库支取,更不必让皇上烦心。
灵徽就从你们这些人,这些年,吞进肚子里的油水里,一点一点,给本宫吐出来!
灵徽吐得干净的,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灵徽要是谁,还想藏着掖着,跟本宫耍心眼……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灵徽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把他连皮带骨,都给刮干净!
我猛地一拍桌子。
灵徽来人!
灵徽内务府总管黄德彪,玩忽职守,贪赃枉法,即刻革职!
灵徽送慎刑司严审!
灵徽把他这些年,吞下去的每一两银子,都给本宫撬出来!
两个健壮的太监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如泥的黄总管,拖了下去。
剩下的那些管事,全都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们明白了。
这位新主子,是来真的。
她不是在说笑。
她是在,整顿职场。
延禧宫的这场“鸿门宴”,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我的那三条新政,更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一个宫女太监的耳朵里。
一开始,大家都是将信将疑。
直到,第一批福利,实打实地发到了他们手里。
冬日里,足额的,烧起来没有一丝烟气的银霜炭。
生了病,太医提着药箱,客客气气地上门诊治。
过节时,那沉甸甸的,装着二两银子的赏钱荷包。
宫里,沸腾了。
深夜,两个负责倒夜香的小太监,凑在墙角,小声地聊着天。
小李子诶,你听说了吗?储秀宫的刘嬷嬷,上个月考核,拿了甲等!
小李子宸妃主子,亲自赏了她一匹上好的蜀锦!
小张子真的假的?我的天!那刘嬷嬷平日里最是严苛不过,没想到啊……
小李子可不是嘛!现在谁还敢偷懒?都卯足了劲儿干活呢!
小李子就盼着,老了以后,能去西山那养老院,安安稳稳地过几天舒心日子。
小张子谁说不是呢。我那在浣衣局的表姐,前几天得了风寒,咳得厉害。
小张子放以前,管事嬷嬷哪会管你死活?
小张子可现在,是“善事堂”的人,主动请了太医去看,还送了药和肉粥。
小张子我表姐感动得,直说要给宸妃主子立长生牌位呢!
小李子那可不!咱们这位主子,是真把咱们当人看啊!
小张子对了,我昨天倒夜香的时候,好像听到景仁宫那边,剪秋姑姑在偷偷骂人。
小张子骂得可难听了,好像是在骂咱们主子。
小李子什么?!这个老虔婆!等会儿,你跟我说说,她都骂了些什么。
小李子我得想办法,告诉墨书姐姐去!
小李子咱们可不能让主子,白白受了这起子小人的气!
这样的对话,每时每刻,都在紫禁城的各个角落发生着。
我没有刻意去安插眼线。
可那些最真实的,最隐秘的消息,却像一条条小溪,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我的延禧宫。
整个紫禁城的底层宫人,都成了我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因为感恩,因为拥护,自发地,为我织就了一张,全世界最灵通,也最忠诚的情报网。
我的权力,不再仅仅来自于皇上的恩宠。
它来自这宫里,最卑微,也最庞大的群体。
来自,底层的人民。
这,才是真正,无人能撼动的,根基。
又过了几日。
景仁宫里。
皇后靠在软榻上,脸色阴郁。
皇后剪秋,本宫有些口渴。
皇后去沏一壶,今年的新龙井来。
剪秋躬身应是,去了。
可过了快半个时辰,才端着一杯清汤寡水的茶回来。
剪秋娘娘,您将就着喝吧。
剪秋内务府的人说,今年的新茶,都供着皇上和……和延禧宫那位了。
剪秋说咱们这,只有陈茶。
皇后气得,一把将茶杯挥到了地上。
皇后放肆!
皇后本宫还是皇后!他们竟敢如此怠慢!
剪秋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剪秋娘娘,您息怒啊!
剪秋奴婢也跟他们理论了,可他们……他们现在只听延禧宫的!
剪秋别说是新茶了,就是咱们宫里缺个马桶,他们都敢拖上三五天!
皇后看着地上那滩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发作,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发作的对象。
她还是皇后。
可这宫里,已经没有人,再听她的号令了。
而此时。
延禧宫里。
我正在核对一批旧档,随口对墨书说了一句。
灵徽这笔的墨,似乎有些淡了。
墨书还没来得及去取新墨。
门外,一个管着文房器物的小太监,已经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三块大小不一,成色各异的极品徽墨。
小太监主子,奴才听闻您嫌墨淡。
小太监这是库里最好的三种墨,您瞧瞧,喜欢哪一种?
小太监若是都不合心意,奴才这就去给您现磨!
我看着他那张殷勤又惶恐的脸,笑了笑。
灵徽有心了。
灵徽就这个吧。
我随手,指了其中一块。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才是这紫禁城里,真正的,无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