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宴,设在了漱芳斋。
戏台子上,正唱着热闹的《长生殿》。
可底下的人,心思,却都不在戏上。
皇后端坐于上首,凤袍华贵,仪态万千,脸上是母仪天下的端庄。
只是那眼神,时不时地,像淬了毒的针,往安陵容的方向瞥。
甄嬛坐在我身边,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她的指尖,有些凉。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转头看我,眼中,是全然的默契和决绝。
今晚,该收网了。
安陵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本就纤弱的身姿,更加楚楚可怜。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红晕,眼神迷离,像含着一汪春水。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甜腻的香气。
她宫里那些害人的“暖情香”,已经断了好些日子了。
没有了香料的加持,皇上,已经半个多月没踏进过她宫里。
她,急了。
所以今晚,她下了血本。
把自己,当成了那最后一味香,彻底浸透,燃烧。
只为,博得帝王最后的一丝垂怜。
一曲唱罢。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安陵容皇上,今儿是重阳佳节,臣妾,想为您唱一首《采莲曲》,以助酒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婉转动听。
皇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迷醉。
雍正好。
安陵容盈盈一拜,檀口微张。
那歌声,像是有魔力,飘荡在整个漱芳斋。
伴着那甜腻的香气,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催情的大网。
不少定力差的王公大臣,已经听得面红耳赤,眼神迷离。
皇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鄙夷的笑。
甄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
我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胸口,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我蹙起眉头,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发出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我的动静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坐在我身边的,皇上。
他的歌舞,被打断了。
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他看到的,是我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和痛苦蹙起的眉。
雍正灵徽?你怎么了?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
灵徽臣妾……臣妾没事……
灵徽许是……许是这殿内的香气,太浓了些……
灵徽臣妾有些……有些胸闷……
甄嬛立刻站起身,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
甄嬛妹妹!你怎么样?
甄嬛皇上!灵徽妹妹素来身子弱,闻不得这浓香!
甄嬛臣妾上次去延禧宫,闻到那香,也觉得头晕不适,想来,是这香有问题!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这片甜腻的,暧昧的湖水里。
安陵容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白了。
皇上眉头紧锁,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安陵容那张,带着不自然潮红的脸。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我前几日,呈上去的那份,关于安陵容宫中香料用度异常的,密报。
雍正传太医!
张太医来得很快。
他是我的人。
他先是给我把了脉,随即,脸色一变。
张太医回皇上的话,宸妃主子这是……这是中了迷情之香!
张太医此香,能乱人心神,若体弱之人闻之,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重则有性命之虞!
迷情香!
这三个字,像一个炸雷。
整个漱芳斋,一片哗然。
安陵容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安陵容不……不可能!
安陵容臣妾点的,只是寻常的安神香!
安陵容张太医,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张太医没有理她,只是走到那只精巧的香炉前,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随即,他脸色大变,猛地跪倒在地。
张太医皇上!
张太医此香,乃是前朝禁香,“暖情香”!
张太医此香,能令女子容光焕发,短期固宠。但长期使用,会掏空身体,终生不孕!
张太医至于男子……常年吸食,看似精神百倍,实则是在透支龙体!长此以往,必将……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上的脸,在瞬间,变得铁青。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风暴,正在疯狂聚集。
安陵容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安陵容冤枉啊皇上!臣妾冤枉啊!
安陵容臣妾不知道这是什么“暖情香”!这香……这香是皇后娘娘……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皇后一声厉喝,打断了。
皇后住口!
皇后安嫔!你休要在此疯言疯语,攀咬中宫!
皇后你自己做了这等龌龊事,还想拖本宫下水吗?!
安陵容绝望地看着皇后,她没想到,自己这颗棋子,就这么被,弃了。
我看着她们狗咬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挣扎着,从皇上怀里,坐直了身子。
我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灵徽安嫔娘娘说,这是寻常的安神香。
灵徽可臣妾协理六宫,查阅内务府账目时,却发现。
灵徽延禧宫采买的香料,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都远超嫔位的份例。
灵徽其中,更有依兰、麝香、迷迭等多味,被太医院列为管制的药材。
灵徽若只是寻常安神香,又何需,用到这些东西?
灵徽臣妾这里,有内务府这三年来,所有采买的账册。
灵徽请皇上,过目。
我话音刚落。
小路子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了上来。
那上面,每一笔支出,每一味香料,都被我用红线,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如果说,张太医的诊断,是人证。
那这一摞账册,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安陵容看着那堆账册,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完了。
雍正好……
雍正好一个安嫔!
皇上看着她,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笑声里,是滔天的,被欺骗,被背叛的,极致的愤怒。
雍正来人!
雍正安嫔安陵容,以禁香魅惑君上,残害后宫,其心可诛!
雍正着,废其位份,打入冷宫,赐……
他顿住了。
他想起了,安陵容曾经,也曾有过他的孩子。
他想起了,她那把动听的嗓子。
终究,是没能说出那个“死”字。
雍正……赐白绫一条,让她,自己了断吧。
也算是,全了她最后一丝体面。
安陵容被拖了下去,没有哭,也没有闹。
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漱芳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皇后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回望着她,笑了笑。
那笑,云淡风轻。
皇后娘娘,下一个,就轮到您了。
宴会,不欢而散。
我被皇上,一路抱回了延禧宫。
屏退了所有人。
他亲自为我换下湿了的衣衫,又用厚厚的被子,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一直在抖。
雍正灵徽,是朕……是朕不好。
雍正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里,是深深的自责和后怕。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
灵徽皇上,臣妾没事。
灵徽只是……
我抬起头,看着他。
灵徽安陵容之事,臣妾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皇上的眼神,冷了下来。
雍正朕知道。
雍正你放心,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我从他怀里坐起身。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灵徽皇上,安陵容固然有罪。
灵徽可此事,暴露出来的,是整个内务府和太医院,管理上的巨大疏漏。
灵徽禁香,为何能轻易流入后宫?
灵徽账目如此混乱,为何无人上报?
灵徽太医院对于药材的管制,形同虚设。
灵徽这些,才是最可怕的。
灵徽今日是一个安陵容,那明日,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灵徽今日是小小的“暖情香”,那明日,会不会是,真正的剧毒?
我的话,句句诛心。
皇上看着我,眼神,渐渐变了。
从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心疼和愧疚,变成了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审视和倚重。
他知道。
我说的,是对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了。
这是,关乎他身家性命,关乎大清国本的,大事。
雍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终于用了“你”,而不是“你这丫头”。
我心中,一片了然。
灵徽臣妾斗胆。
灵徽臣妾恳请皇上,授权臣妾,与熹贵妃一同,彻查内务府。
灵徽清点库房,核对账目,将所有害群之马,连根拔起。
灵徽同时,严整太医院,所有宫中药材、香料的采买和支用,都必须经过三人以上的联合审批,留下详细记录,以备查验。
灵徽唯有如此,才能,杜绝后患。
我话说完,整个养心殿,一片安静。
皇上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激赏,毫不掩饰。
他知道。
我这是在,帮他。
帮他,将这已经被皇后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后宫,重新,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雍正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雍正朕,准了。
雍正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
雍正任何人,胆敢阻挠,你可,先斩后奏!
我跪下,深深叩首。
灵徽臣妾,遵旨。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我在这后宫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地,稳了。
不是靠脸,不是靠宠。
是靠脑子。
是靠,我能为他,解决这后宫里,任何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才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