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理六宫这个权力,说白了,就是查账的权力。
查内务府,查各宫用度,查所有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流水。
这,正是我的强项。
我没去动那些大头。
比如各宫的月例,膳食,赏赐。
那些账目,皇后就算要动手脚,也早就做得天衣无缝了。
我的目光,盯上了一样最不起眼的东西。
香料。
后宫的女人,哪个不爱焚香?
安陵容,更是此道高手。
我让墨书,将太医院、内务府、御茶房、御药房……
所有能接触到香料的地方,这三年来的采买和支用记录,全都悄悄地,搬到了延禧宫。
整整三大箱。
墨书看得眼睛都花了。
墨书主子,这么多,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我笑了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灵徽这东西,比唱戏还有意思。
我一头扎了进去。
一本一本地看,一笔一笔地对。
慢慢地,一张巨大的,关于香料流向的网,在我脑中,清晰了起来。
很快,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安陵容的延禧宫。
她宫里香料的用度,实在是太大了。
大得,离谱。
而且,有许多名贵,甚至被列为贡品的香料,比如依兰、麝香、迷迭……
在内务府的账面上,记录的是“少量支取”。
可到了御药房那边,这些香料的出库记录,却是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景仁宫。
皇后的宫里。
然后,这些香料,就这么消失了。
它们没有出现在景仁宫的用度里。
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妃嫔的赏赐单上。
它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我知道,它们没有蒸发。
它们,一定是被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送到了安陵容的手里。
我放下账本,闭上眼。
指尖,轻轻捻动着腕间的佛珠。
皇后,安陵容。
香料。
我似乎,抓住了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的尾巴。
这天夜里。
我屏退了所有人。
只带着墨书,悄悄来到了太医院。
我见的,不是温实初。
而是太医院里,一位德高望重,专攻药理,却因性格耿直,不愿趋炎附势,而一直被打压的老太医,姓张。
我曾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过他一把。
我信得过他。
我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我整理出来的,那几样消失的香可疑香料单子,递给了他。
灵徽张太医,请您过目。
灵徽这几样香料,若是单独使用,效用如何?
张太医扶了扶老花镜,看得很仔细。
张太医回主子的话。
张太医这几样,都是上好的安神、活血之物。
张太医单独使用,对女子身体,大有裨益。
我点了点头,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又拿出另一张纸。
那上面,是我让小路子,从安陵容宫里,悄悄偷出来的,香灰。
灵徽那若是,将它们,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再常年累月地焚烧呢?
我将那包香灰,推到了他面前。
张太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然后,他又将那点香灰,放在舌尖,尝了尝。
他的手,开始发抖。
脸色,也从凝重,变成了震惊,再到后来的,惊恐。
张太医这……这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
张太医主子,这香灰,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灵徽张太医,您只管告诉,这是什么。
张太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是无尽的悲凉。
张太医主子,此香,名为“暖情香”。
张太医乃是前朝一位废后,所秘制的奇香。
张太医此香,初闻,能使人心情愉悦,精神亢奋,有催情之效。
张太医这也是为何,闻过此香的男子,会对此香的主人,产生依赖和迷恋。
张太医因为这香,能让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欢愉。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张太医但……
张太医的声音,变得无比沉痛。
张太医但此香,杀人不见血。
张太医女子若常年累月地吸食此香,会不知不觉地,伤了根本。
张太医轻则,难以受孕。
张太医重则,就算怀上了,也极易滑胎。
张太医就算是生下了孩子,孩子也会体弱多病,难以存活。
张太医至于男子……
张太医常年吸食,看似精神百倍,实则,是在透支龙体。
张太医长此以往,必将,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好狠!
好恶毒的计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宠了。
这是在,弑君!
是在,动摇大清的国本!
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灵徽多谢张太医。
灵徽今夜之事,还望太医,守口如瓶。
张太医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太医主子放心。
张太医此等阴毒之物重现宫闱,若能借主子之手将其根除,乃是社稷之福。
张太医老臣,万死不辞!
我带着那包香灰,离开了太医院。
我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过。
夜风吹来,冷得刺骨。
我没有回延禧宫。
我让墨书提着灯,直接去了碎玉轩。
甄嬛还没睡。
她正在灯下,为六阿哥缝制一件小小的肚兜。
看到我深夜到访,她很是意外。
甄嬛妹妹?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包香灰,和张太医写下的那张,关于“暖情香”的效用与毒性的供词,放在了她面前。
甄嬛看完了那张纸。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甄嬛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残忍。
灵徽姐姐,你还记得吗?
灵徽你第一次小产的时候。
灵徽安陵容,她几乎日日都来陪你。
灵徽她宫里的那种特殊的熏香,是不是,也飘满了你的碎玉轩?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段时间,安陵容确实天天都来。
她总是点着那种,甜得发腻的香。
她说,那是她特意为她调制的,能安抚情绪的香。
她还送了她,好几个香囊。
让她挂在床头,说能助她安睡。
她还想起来,那段时间,她总是觉得浑身乏力,精神不济。
太医只说是孕期的正常反应。
她信了。
她也想起,眉姐姐有孕的时候,身子一直很康健。
可只要一去安陵容宫里坐坐,回来就会觉得头晕、恶心。
所有人都以为,是寻常的孕吐。
谁都没有,多想。
还有富察贵人……
她的小产,是何等的蹊跷。
前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见了红。
而她小产的前一天,正好,收了安陵容送去的一盒“上好”的熏香!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被忽略的,看似毫不相关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暖情香”这根线,全都串了起来。
串成了一个,绵密的,恶毒的,沾满了鲜血和冤魂的,惊天阴谋。
“啪嗒。”
甄嬛手里的肚兜,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
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当所有的信任、情谊、和幻想,都被彻底撕碎后,才有的,绝望的平静。
甄嬛原来……
甄嬛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甄嬛我一直以为,她是嫉妒我,怨恨我。
甄嬛我以为,她只是想,跟我争宠。
甄嬛我怎么也想不到……
甄嬛她从一开始,就是要我的命。
甄嬛要我孩子的命!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是无尽的,冰冷的,刻骨的恨意。
甄嬛安陵容……
甄嬛我待她,如亲姐妹。
甄嬛她竟,如此回报我!
甄嬛灵徽,我该怎么做?
甄嬛我要杀了她!我现在就要去杀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我一把,拉住了她。
灵徽姐姐,你冷静点!
灵徽你现在去找她,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
灵徽你有人证吗?有物证吗?
灵徽单凭一包香灰,和太医的一面之词,皇上是不会信的!
灵徽安陵容她,只会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灵徽她只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皇后身上!
灵徽然后,她还是那个,柔弱无辜的,安嫔!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将甄嬛那冲天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她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她指缝间,溢了出来。
我静静地等着。
等她发泄完。
我知道,这道坎,她必须自己迈过去。
许久,她才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
眼神,却已经恢复了,狼一般的,冷静和狠厉。
甄嬛妹妹,你说得对。
甄嬛是我,冲动了。
甄嬛对付这样的毒蛇,不能硬碰硬。
甄嬛得,引蛇出洞。
甄嬛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我看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钮祜禄·甄嬛。
我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灵徽想要蛇出洞,就得,先断了它的粮。
灵徽安陵容现在虽然被禁足,但她宫里的用度,还是按嫔位的份例在走。
灵徽这些害人的香料,皇后也一定,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灵徽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以协理六宫的名义,彻查各宫用度。
灵徽尤其是,延禧宫。
灵徽断了她所有香料的供应。
甄嬛的眼睛,亮了起来。
甄嬛然后呢?
灵徽然后,就等。
灵徽等她宫里的“暖情香”,燃尽。
灵徽没有了这东西,皇上,便不会再去她那里。
灵徽一个失了宠,又被禁足的嫔妃,会怎么样?
灵徽她会疯的。
灵徽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弄到,这些能让她固宠的香料。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甄嬛到那时,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了。
我点了点头。
灵徽不错。
灵徽后日,就是重阳佳节。
灵徽宫里,会按例,举办登高宴。
灵徽到时候,我会借口彻查宫中安全,搜查各宫。
灵徽而你我,则需要安排一个人,一个“恰好”能弄到这些禁香的“商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灵徽只要,她动了心,伸了手……
灵徽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甄嬛看着我,眼中,是全然的信赖和决绝。
甄嬛好。
甄嬛就这么办。
甄嬛重阳节……
甄嬛确实是个,送她上路的好日子。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冰冷的杀意。
安陵容。
皇后。
这盘棋,该到,终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