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碎玉轩里,一片安静。
自打甄嬛搬回这里,往日的荣宠仿佛也跟着回来了。
可这夜里的安静,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心慌的寒意。
浣碧正给甄嬛掖着被角。
浣碧主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甄嬛嗯了一声,却了无睡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骚动。
一个守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小太监主子!主子不好了!
小太监宸……宸妃娘娘她……她过来了!
浣碧的脸色,瞬间一变。
宸妃?
灵徽?
她三更半夜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浣碧的心里,警铃大作。
浣碧她带了多少人?
小太监就……就她自己!还有她身边那个叫墨书的宫女!
一个人?
浣碧更慌了。
这比带一堆人来,还让人害怕。
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
浣碧主子,您别动,奴婢出去看看!
浣碧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她还没走到门口,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同样面无表情的墨书。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浣碧宸妃娘娘,您……您这是做什么?
浣碧我们主子已经睡下了!
浣碧张开双臂,拦在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灵徽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浣碧,落在了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甄嬛身上。
灵徽姐姐,睡不着吧。
灵徽正好,我也睡不着。
灵徽不如,我们聊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冰冷的力量。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今晚,要出事了。
甄嬛浣碧,让宸妃娘娘进来。
甄嬛上茶。
浣碧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我缓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坐,只是在殿内,慢悠悠地走着,看着。
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件摆设。
灵徽姐姐这里,还是和从前一样。
灵徽一点都没变。
甄嬛披着衣服,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她。
甄嬛妹妹深夜到访,到底所为何事?
甄嬛若只是为了叙旧,那恕姐姐,实在没有这个精神。
我笑了笑。
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册子。
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灵徽姐姐,还记得,当年你住在这里时,内务府送来的那批蜀锦吗?
蜀锦?
甄嬛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刚入宫,最得宠的时候,皇上特意赏下来的。
可她不明白,灵徽三更半夜的,提这个做什么?
我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翻开了那本册子。
灵徽这批上好的贡品,在账面上,是这么记的。
灵徽“康熙六十一年冬,蜀锦两匹,送浣衣局浆洗,后不知所踪。”
我抬起头,看着甄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灵徽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灵徽什么金贵的料子,需要送到浣衣局,那种地方去?
浣衣局。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甄嬛的心里。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噩梦。
她的脸色,白了。
甄嬛你到底想说什么?
灵徽合上册子,又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张纸。
灵徽我还查到一样东西。
灵徽姐姐一定,很感兴趣。
她将那张纸,递到甄嬛面前。
甄嬛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记录的,是当年,纯元皇后的一件旧衣的去向。
“云锦舞衣一件,原存于内库,后记档为‘虫蛀遗失’。”
“遗失”的日期,就在那批蜀锦,被送去浣衣局的,前三天。
而这件舞衣,再次出现的地方,是碎玉轩。
是她的衣柜。
轰!
甄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那件舞衣。
那件让她触怒龙颜,让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的,纯元皇后的舞衣。
那个让她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潭的,惊天陷阱。
原来……
原来,从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从她踏进这碎玉轩的第一天起。
从她收到那批华美的蜀锦时。
那张由皇后亲手织就的,恶毒的大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她罩了下来。
她以为的“误穿”。
她以为的“巧合”。
原来,全都是,处心积虑的,设计!
甄嬛哈哈……
甄嬛哈哈哈哈哈哈!
甄嬛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绝望。
像一只濒死的杜鹃,在泣血哀鸣。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甄嬛我算什么?
甄嬛我到底,算什么?!
甄嬛一个玩物?一个替身?一个从一开始,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傻子?!
她猛地将手里的纸,撕得粉碎。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看着灵徽,眼中,是全然的,崩溃的绝望。
甄嬛莞莞类卿……
甄嬛我原以为,这四个字,就是对我,最大的残忍。
甄嬛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连这个残忍,都是她早就设计好的!
甄嬛她让我,穿着她姐姐的衣服,顶着一张酷似她姐姐的脸,去承受皇上的雷霆之怒!
甄嬛她就是要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甄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哭着,笑着,像一个疯子。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不甘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浣碧吓坏了,扑上来抱住她。
浣碧主子!主子您别这样!您别吓奴婢啊!
甄嬛却一把推开了她。
她死死地盯着灵徽,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甄嬛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甄嬛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甄嬛是啊!你现在得意了!你赢了!
甄嬛你和皇后斗了这么久,最后,你赢了!
甄嬛而我呢?!我只是你们斗法时,被殃及的,一条可怜虫!
灵徽静静地看着她。
任由她发泄,任由她嘶吼。
直到,甄嬛哭得累了,笑得累了,瘫倒在地上。
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我才缓缓地,蹲下身。
我伸出手,将甄嬛散乱的鬓发,理了理。
我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的力量。
灵徽姐姐,哭完了吗?
灵徽哭完了,就该擦干眼泪,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甄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眼中,是全然的迷茫。
甄嬛怎么做?
甄嬛我还能怎么做?
甄嬛去杀了她吗?
甄嬛可她现在被关在景仁宫,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灵徽谁说,要见她的面,才能杀了她?
灵徽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
灵徽杀人,不见得,要用刀。
灵徽诛心,才是最狠的。
灵徽姐姐,你难道,就甘心让她,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在景仁宫里,了此残生吗?
诛心。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甄嬛心中,那扇名为“复仇”的大门。
她脸上的泪,慢慢干了。
眼中的迷茫,也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冰冷的火焰。
是啊。
她怎么能甘心?
她怎么能让那个,将她的一生,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毒女人,就这么安稳地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她,也尝尝,这锥心刺骨的,绝望的滋味!
她看着眼前的灵徽,这个她曾经防备、嫉妒,甚至怨恨过的女人。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她们,从来就不是敌人。
她们,有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就是,皇后!
甄嬛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然后,当着浣碧和墨书的面。
深深地,弯下了她那高傲的,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颅。
她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
浣碧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躲。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受了她这一礼。
甄嬛直起身。
她的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甄嬛从前,是我小瞧了你。
甄嬛是我,坐井观天了。
甄嬛我以为,我们的敌人,是彼此。
甄嬛今日,我才明白。
甄嬛这后宫里,我们最大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一个。
她抬起眼,看向灵徽。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的敌意和防备。
只有,全然的,坦诚和决绝。
甄嬛灵徽妹妹。
甄嬛从今往后,你我,才是真正的,姐妹。
甄嬛我的,就是你的。
甄嬛你想要的,我豁出这条命,也会帮你拿到。
甄嬛我只要一样东西。
甄嬛那就是,皇后的命!
灵徽看着她,笑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最强盟友的,欣慰的笑。
灵徽姐姐,言重了。
灵徽从扳倒华妃的那天起,你我,就早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灵徽如今,不过是,把这条绳子,系得更紧了些。
她扶起甄嬛的手,轻轻拍了拍。
灵徽只是,皇后如今,是笼中之鸟,轻易动她不得。
灵徽我们得,从长计议。
甄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甄嬛怎么计议?你说,我听。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某个宫殿的方向。
灵徽姐姐,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甄嬛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份痛,哪怕时隔多年,依旧,鲜明如昨。
甄嬛是安陵容……是她送来的舒痕胶!
我摇了摇头。
灵徽舒痕胶,只是其一。
灵徽更重要的,是她宫里,常年点着的那种,催情暖情的香。
灵徽那些香,才是真正害了你,害了无数无辜嫔妃的,罪魁祸首!
灵徽而那些香的方子,全都是,出自皇后之手!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安陵容。
这个名字,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心里,吐着怨毒的信子。
她曾经,把她当成亲妹妹。
可她,却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她的信任。
我看着甄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滔天的恨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灵徽皇后这把最锋利的刀,也该,折了。
灵徽姐姐,就从她开始,好不好?
甄嬛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无尽的,黑暗的夜。
许久,许久。
她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甄嬛安。
甄嬛陵。
甄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