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亮到了半夜。
皇上看起来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
我将那两本摊开的账册,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一本,是皇后交上来,天衣无缝的“完美账本”。
一本,是我让小路子从内务府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真正的原始记录。
灵徽皇上,臣妾愚钝。
灵徽核对账目时,发现这两本账册,竟有些出入。
灵徽想来,是底下人办事疏忽,记错了。
灵徽只是这事体,关乎各宫份例,大到娘娘,小到宫女,都是靠着这点东西过日子的。
灵徽臣妾不敢擅专,还请皇上圣裁。
我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发现问题的”无辜模样。
可皇上是什么人?
他扫了一眼那两本账册上,被我用红线标出来的,触目惊心的差异。
欣贵人的炭火。
冷宫的用度。
还有好几位失宠贵人被克扣的月例。
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风暴正在悄然聚集。
他没有发火。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起伏。
雍正苏培盛。
苏培盛奴才在。
雍正传旨。
雍正皇后连日操劳,凤体违和。
雍正着,即日起,静养于景仁宫,不必再为宫中俗务烦心。
雍正六宫诸事,由灵徽辅佐,暂为协理。
雍正内务府一应支用,皆需经灵徽审阅,方可执行。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一句废话。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紫禁城沉寂的夜。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是把皇后手里那点仅存的权力,撕下来,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然后,亲手,交到了我的手上。
苏培盛喳。
苏培盛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皇上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他拿起我桌上那支他最惯用的狼毫笔,轻轻摩挲着。
雍正朕把这六宫,交给你。
雍正你,怕不怕?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笑了。
灵徽皇上给的权力,臣妾为何要怕?
灵徽臣妾只怕,有负圣恩。
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最合心意的“合伙人”的,满意的笑。
圣旨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在听戏。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划破了这片靡靡之音。
他念完圣旨,整个景仁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只是一瞬。
她很快又恢复了那母仪天下的,端庄得体。
皇后知道了。
皇后本宫近来的确身子不适,精神不济。
皇后有灵徽妹妹为本宫分忧,实在是再好不过。
皇后劳烦苏公公走这一趟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让剪秋,给苏培盛封了个大大的荷包。
苏培盛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他一走。
“啪啦——”
一声脆响。
皇后手中那只名贵的粉彩茶碗,被她生生捏碎了。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心。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明黄色的凤袍上。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地盯着养心殿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此刻,淬满了怨毒。
皇后好……
皇后好一个灵徽!
皇后本宫倒是小瞧了你!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协理六宫。
这四个字,听着风光,却是个烫手的山芋。
我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看我这新官上任,要怎么烧这第一把火。
我没让他们等太久。
第二天,我就当着各宫管事太监和嬷嬷的面,处理了一桩小事。
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偷了一碟子桂花糕。
人赃并获。
按照宫规,偷盗乃是大忌,至少要挨三十廷杖,然后被赶出宫去。
那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小太监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我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灵徽为何要偷?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小太监回主子的话……是……是奴才的妹妹……
小太监她在浣衣局当差,病了好几天了,什么都吃不下……
小太监奴才……奴才就想拿点她素日里最爱吃的桂花糕,给她尝尝……
我放下茶杯。
灵徽墨书。
墨书奴婢在。
灵徽去浣衣局瞧瞧。
墨书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她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果然如那小太监所说。
他妹妹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已经两天没沾过米水了。
底下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看我这个新主子,要怎么处置。
是念他情有可原,法外开恩?
还是为了立威,杀鸡儆猴?
我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灵徽国有国法,宫有宫规。
灵徽偷盗是大罪,这一点,毋庸置疑。
灵徽若今日因他事出有因便轻饶了,那明日,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找个理由,为所欲为?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灵徽这宫里,还要不要规矩了?
那小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灵徽来人。
灵徽拖下去,杖责二十。
二十廷杖。
比宫规里的三十,少了十下。
但打在身上,也足够他皮开肉绽了。
小太监被拖了下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他压抑的闷哼声。
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明白了,我这个新主子,不好惹。
杖责完了。
小太监被两个健壮的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他趴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我这才缓缓开了口。
灵徽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灵徽他偷盗,是为罪。
灵徽但他一片爱妹之心,是为情。
灵徽本宫罚他,是为宫规。
灵徽本宫赏他,是为他这份手足之情。
我顿了顿,看向墨书。
灵徽传我的话,请太医院的张太医,去给浣衣局的宫女瞧瞧。
灵徽用最好的药。
灵徽再从我的份例里,拨些燕窝、阿胶送过去,好好给她补补身子。
我又看向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太监。
灵徽至于他……
灵徽伤好之后,调去延禧宫,当个三等杂役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延禧宫的杂役,虽然品级低。
但谁不知道,延禧宫是如今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油水足,赏赐多,还不会受人欺负。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天大的恩典!
那个小太监,更是激动得,挣扎着就要给我磕头。
灵徽行了,带下去吧。
我摆了摆手,有些倦了。
灵徽今天的事,本宫希望,你们都看明白了。
灵徽在本宫这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灵徽谁要是忠心办事,本宫,绝不会亏待他。
灵徽可谁要是敢阳奉阴违,耍小心思……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灵徽那他的下场,只会比这二十廷杖,惨上千倍、万倍。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管事太监和嬷嬷,都跪了下来。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
众人奴才(奴婢)谨遵主子教诲!
我知道,这第一把火,算是烧起来了。
恩威并施,收买人心。
虽然是老套路,但永远,最好用。
处理完这桩事,天色已经晚了。
我让墨书掌了灯,独自一人,来到存放宫中旧档的库房。
这里,从前是皇后的人在管。
如今,也归我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顶天立地。
上面,堆满了各种落了灰的卷宗。
每一本卷宗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宫闱秘辛。
我需要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
这是我的武器库。
我随手抽出一本,是前几年的内务府采买记录。
我一页一页,看得飞快。
这些东西,我在来之前,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但每一次看,都可能有新的发现。
就在我快要看完一本时,我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页,关于各宫布料分发的记录。
上面,有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
“康熙六十一年冬,蜀锦两匹,送往碎玉轩。”
碎玉轩?
那不是……甄嬛入宫后,住的第一个地方吗?
康熙六十一年……
那会儿,皇上还是雍亲王,甄嬛,还没入宫呢。
我皱起了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又翻了翻前后几页的记录。
果然,又找到了几条。
都是送往碎玉轩的东西。
有名贵的香料,有精致的摆件,还有……一件用江南织造顶级云锦赶制出来的,华美的舞衣。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传闻,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记得,甄嬛刚入宫不久,曾因为一件“误穿”了纯元皇后旧衣的舞衣,而触怒龙颜,被禁足了许久。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她争宠心切,弄巧成拙。
可现在看来……
如果这些东西,早就被送进了碎玉轩,在她入住之前,就已经放在了那里呢?
如果,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而是一个,从甄嬛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她量身定做的,惊天陷阱呢?
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看着那一行行小字,仿佛看到了一张,由皇后亲手织就的,绵密而恶毒的大网。
而甄嬛,就是那只,懵懂无知,一头撞进去的,蝴蝶。
这盘棋,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