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法会那场大水,算是彻底浇熄了皇帝对皇后的最后一丝情分。
景仁宫的大门,虽然没落锁。
却比落了锁,还让人心寒。
皇上已经半个多月,没踏进过景仁宫一步了。
连带着,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仁宫,也变得冷冷清清。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
小太监们在底下扫着落叶,嘴也没闲着。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病了,皇上都没去看一眼。”
“何止啊,前儿个初一,皇上宁肯在养心殿看书,都没去景仁宫。”
“啧啧,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可不是嘛,你们说,这凤印都收了,下一个会是谁掌权?”
“那还用问?如今宫里最得脸的,可不就是延禧宫那位,还有永寿宫的熹贵妃嘛。”
“我瞧着,延禧宫那位,机会更大。”
“她可是宸宫顾问,皇上的心尖尖上的人。”
议论声,像风一样,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则在暗中摩拳擦掌。
延禧宫里,倒是安稳。
墨书一边给我打着扇,一边兴奋得眉飞色舞。
墨书主子,您听说了吗?
墨书皇后彻底失势了!这宫里的人都说,皇上有意让您和熹贵妃,共同执掌后宫呢!
我正临摹着一幅前朝的书法,闻言,头也未抬。
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最后一钩。
完美。
灵徽急什么。
我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灵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墨书主子,奴婢就是为您高兴嘛!
墨书那皇后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总算是遭到报应了!
墨书依奴婢看,皇上就该即刻废了她!
我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四四方方的天。
灵徽皇上,不会废后的。
墨书愣住了。
墨书为什么啊?她犯了那么大的错,证据确凿,皇上为什么还要留着她?
灵徽因为太后。
灵徽更因为,她乌拉那拉氏的姓氏。
灵徽废后,动摇的是国本,是前朝后宫的安稳。
灵徽皇上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灵徽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墨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墨书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笑了笑,转身看着她。
灵徽当然不算。
灵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灵徽皇上不会废后,但他可以,架空她所有的权力。
灵徽让她当一个,有名无实的,活牌坊。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墨书的眼睛,越来越亮。
灵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皇后的位置。
灵徽我要的,是她手里的,协理六宫之权。
这,才是我的机会。
一个名正言顺,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皇上来延禧宫用晚膳。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
我默默地为他换上了一杯新茶。
雍正你那支惯用的狼毫笔,似乎秃了些。
他忽然开口,指了指我书案上的笔。
灵徽是,用了几年,有些不顺手了。
雍正内务府送来的那些,你可用不惯?
我笑了笑。
灵徽臣妾手拙,用惯了旧物,新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雍正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我让小路子去了一趟养心殿。
不是去问苏培盛。
而是找到了那个,专门负责给皇上收拾书案的小太监。
我赏了他几两银子,没多问别的。
只问他,皇上平日里,最喜欢用哪几支笔。
那笔的笔杆是什么材质,狼毫是哪里出的,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小太监得了好处,自然是知无不言。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
通过我那张遍布宫廷角落的信息网,找到了当年给皇上做笔的那位老师傅。
老师傅已经告老还乡了。
我派人快马加鞭,将人请了回来。
我不要求他创新。
我只要他,原原本本地,按照当年的工艺,再做一支一模一样的笔。
不,要更用心。
笔杆的紫竹,要用年份更久的。
笔头的狼毫,要用北地雪狼颈下最柔软的那一撮。
七天后。
一支全新的,却又带着熟悉气息的狼毫笔,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急着送去。
我亲自试了笔。
从笔锋的软硬,到笔杆的重量,都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
这才在一个傍晚,皇上又来延禧宫时,状似无意地,将笔呈了上去。
灵徽皇上,您瞧瞧这支笔,可还顺手?
雍正接过笔,放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手感,这重量。
与他那支用了多年的旧笔,几乎分毫不差。
他走到书案前,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笔锋过处,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雍正好笔!
他放下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雍正这笔,从何而来?内务府的东西,何曾如此用心过?
我微微一笑。
灵徽臣妾见皇上旧物用惯了,想着换新的未必顺手。
灵徽便擅自做主,寻了原先的匠人,仿着做了一支。
灵徽只要皇上用着舒心,臣妾就放心了。
雍正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知道。
这已经不是一支笔那么简单了。
这里面,是我的用心,是我的能力,更是我对他,深入骨髓的了解。
后宫里的女人,都想着怎么送他最名贵的。
只有我,想着怎么送他,最舒心的。
雍正你有心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他留宿在延禧宫的时间,越来越长。
许多不那么要紧的折子,也会拿到我这里来批阅。
有时,他还会把一两件宫里的琐事,交给我去办。
我知道,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我在等一个,彻底接管六宫大权的机会。
这个机会,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在我身后,为我提供宫外支持的,强大盟友。
这天夜里。
我收到了允礼的信。
只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画着一朵合欢花。
是我们的暗号。
我避开所有人,悄悄来到了御花园的僻静处。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早已等候在月光下。
果郡王你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走到他面前。
灵徽这么晚了,不怕人瞧见?
果郡王想见你,便不怕了。
他拉起我的手,握在掌心。
果郡王我听说,皇兄,有意让你协理六宫?
灵徽是。
果郡王灵徽,你当真要从皇后手里抢权?
果郡王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果郡王她虽然失势,但根基深厚,你……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
灵徽允礼,不是抢,是接。
灵徽是皇上想给,我便得,稳稳地接住。
灵徽这是我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
允礼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灵徽皇后倒了,她的母族乌拉那拉氏,还有那些依附她的旧臣,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灵徽皇上需要一个人,替他,将这些势力,连根拔起。
灵徽这个权力,他不会交给甄嬛,因为甄嬛的背后,是整个甄氏一族。
灵徽他只会交给我。
灵徽因为我身后,无依无靠。
灵徽我的荣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允礼听着我的话,眼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激赏所取代。
果郡王我明白了。
果郡王你需要我做什么?
灵徽我要你,帮我盯着那些旧臣的动向。
灵徽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
灵徽我要一张,覆盖整个前朝的大网。
允礼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果郡王好。
果郡王都交给我。
果郡王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你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我看着他,心中一暖。
灵徽我知道。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份双强联手的默契,已尽在不言中。
送走允礼,我回到宫中。
协理六宫的权力,皇帝还没有正式给我。
但我已经开始,以这个身份,要求自己了。
我让墨书,将内务府这半年来,所有宫分的发放记录,都悄悄取了来。
我要在接手之前,把皇后的账,查个底朝天。
我要找一个,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她永无翻身之日的,错处。
深夜,延禧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一本本厚厚的账册,在我面前堆成了小山。
墨书在一旁,看得头昏脑胀。
我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藏着后宫最真实的,人情冷暖和权力更迭。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页,关于各宫冬日炭火份例的发放记录上。
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入冬以来,各宫的银霜炭,都已按品级,足额发放。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可我,却笑了。
我从另一边,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上面,是我那张信息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太监,为我记录的,最真实的东西。
“冷宫,本月无炭火供应。”
“芳华殿祺贵人,份例减半。”
“欣贵人,以次等黑炭充作银霜炭。”
……
我将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是皇后的“完美账本”。
一本,是我的“催命符”。
皇后啊皇后。
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
这宫里最卑贱,最不起眼的奴才,会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拿起笔,在那几处有问题的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天,亮了。
我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