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香炉里,终是点上了那炉“暖情香”。
安陵容送来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香气甜得发腻,是依兰和甜橙的味道。
底下,却藏着麝香的阴毒,和能让人心神错乱的迷魂药。
皇后这一招,够狠。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墨书在一旁,急得快哭了。
墨书主子,您……您怎么真的点上了!
墨书这东西有毒啊!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
灵徽不点上,怎么唱戏?
灵徽你去告诉外头的人,就说我闻了这香,头晕得厉害,谁也不见。
墨书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我知道,从这香点燃的这一刻起。
皇后和安陵容的眼线,就像苍蝇一样,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延禧宫。
好啊。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
看一出,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好戏。
接连三日,我都称病不出。
延禧宫里,暖情香日夜不绝。
我的“病”,也越来越重。
先是头晕,然后是心悸。
再后来,是暴躁。
我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比如,墨书给我端的茶,稍微烫了一点。
我就会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灵徽你想烫死我吗?!
墨书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墨书主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胸口剧烈地起伏。
然后,我又会忽然抱住头,痛苦地流下眼泪。
灵徽对不起……墨书……我不是故意的……
灵徽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这副时而暴躁,时而脆弱的模样,把延禧宫上下都吓坏了。
小路子每日去内务府领份例,都唉声叹气。
他跟相熟的小太监抱怨,说我这个主子,怕是中邪了。
这些话,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景仁宫和鹂妃的耳朵里。
她们很高兴。
她们觉得,她们的计策,成功了。
她们在等。
等一个,让皇上,亲眼看到我“发疯”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傍晚,皇帝的銮驾,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延禧宫门口。
他来的时候,我正因为一件衣服的颜色不够鲜亮,跟墨书发脾气。
看到他进来,我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
灵徽皇上怎么来了?
我的语气,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惊讶的,不耐烦。
雍正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大概从未被任何一个妃嫔,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
雍正朕来看看你。
雍正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
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坐到了一边,生着闷气。
雍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进内殿,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雍正这是什么香?
雍正如此甜腻。
灵徽是鹂妃妹妹送的暖情香。
灵徽说是能安神。
灵徽可我闻着,只觉得心烦意乱!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雍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探究,是疑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我身边坐下。
他想拉我的手。
我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灵徽别碰我!
雍正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整个延禧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灵徽皇上……对不起……臣妾不是故意的……
灵徽臣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灵徽臣妾心里好难受,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灵徽求求您,别生臣妾的气……
我哭得泣不成声,浑身都在发抖。
像一个犯了错,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无助的孩子。
雍正看着我这副模样,眼中的冰冷,渐渐被一丝心疼和困惑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
雍正好了,不哭了。
雍正朕没生你的气。
雍正你只是病了,朕会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我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这场戏,我演得淋漓尽致。
我相信,我此刻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雍正陪我坐了很久。
直到我“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
他才轻轻地,将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走出延禧宫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回养心殿。
而是去了御花园。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而果郡王允礼,就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恰好”在御花园里散步。
果郡王臣弟,参见皇兄。
雍正十七弟,免礼。
雍正这么晚了,还没回府?
果郡王回皇兄,臣弟刚从宫外一位故友处回来,想着进宫给您请个安。
允礼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雍正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大好。
允礼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开口。
果郡王皇兄……臣弟今日,听闻一件奇事。
果郡王不知当讲不当讲。
雍正说。
果郡王臣弟的故友,是京城最有名的香料商人。
果郡王他今日与臣弟说,最近市面上,出了一种叫“暖情香”的西域奇香。
“暖情香”三个字,让雍正的脚步,停住了。
果郡王此香初闻,有安神助眠之效。可若是久闻,香中一种名为“依兰”的香料,会与另一种叫“麝”的药物相冲。
果郡王轻则,令人情思错乱,心神不宁,极易狂躁。
果郡王重则……会损伤女子根本,终身难以受孕。
雍正的脸,在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拳头,死死地攥住。
手背上,青筋暴起。
果郡王臣弟听闻,宫中也有妃嫔在使用此香。
果郡王臣弟担心……怕有人不知此香的厉害,误用了,伤了龙裔,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果郡王所以斗胆,特来提醒皇兄一句。
允礼呈上了一张纸。
那上面,详细记录着暖情香的成分,和那位相熟太医的鉴定结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地扎在雍正的眼睛里。
他全都明白了。
我那反常的暴躁。
那莫名其妙的眼泪。
那甜得发腻的香气。
原来,都不是我病了。
是我,中毒了。
有人,在用最阴毒,最不见血的方式,在毁了我。
不仅要毁了我的身体。
还要毁了我的心智。
毁了我与他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和默契。
一股滔天的,冰冷的怒火,从他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杀人。
他想把那些敢动他的女人的人,全都碎尸万段。
但他没有。
他是皇帝。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将愤怒,变成最锋利的武器。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脸上的怒火,也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雍正十七弟,你今日,做得很好。
雍正此事,朕知道了。
雍正你且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吧。
果郡王是,皇兄。
允礼躬身退下。
他知道,这紫禁城的天,要变了。
雍正没有回养心殿。
他转身,又回了延禧宫。
我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无比的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赏和后怕。
这个女人。
这个躺在他面前,看似柔弱无助的女人。
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一百倍,也要勇敢一百倍。
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她没有哭闹,没有告状。
她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
用一场淋漓尽致的戏,来引蛇出洞。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她相信,他会看懂。
他会,替她报仇。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雍正傻瓜。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我“恰好”在这时,醒了过来。
我睁开眼,看到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依赖。
灵徽皇上……您怎么又回来了?
雍正朕不放心你。
他将我拥入怀中。
雍正灵徽,委屈你了。
雍正这场戏,还要再演下去。
雍正朕要让那些人,自己把自己的罪行,昭告天下。
我趴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灵徽臣妾,都听皇上的。
第二天。
鹂妃安陵容,春风满面地,来了延禧宫。
美其名曰,探望我。
安陵容姐姐,看你这脸色,怎么比昨日还差了?
安陵容妹妹送你的这暖情香,莫不是,不对你的症?
她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我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灵徽不关妹妹的事。
灵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灵徽对了,这香快用完了,妹妹可否再送一些来?
灵徽我闻惯了这个味道,换了别的,怕是更睡不着了。
安陵容脸上的笑,更深了。
安陵容姐姐说的哪里话。
安陵容只要姐姐喜欢,妹妹那里,要多少有多少。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她以为,她赢定了。
她以为,我这个曾经的“宸宫顾问”,已经成了她股掌之中的,一个废人。
她不知道。
她亲手送来的这炉香。
已经从一件害人的利器,变成了送她和她背后那位主子,一起下地狱的,催命符。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好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