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里,一向是热闹的。
但今天的这份热闹,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
熹贵妃甄嬛,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打发走了所有来请安的妃嫔。
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盛开的芍药,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浣碧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浣碧小主,您这是怎么了?
浣碧从早上起,您就一句话都不说。
甄嬛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了遥远的延禧宫方向。
那个地方,住着灵徽。
那个如今在后宫之中,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既亲近,又敬畏的女人。
安陵容送来的那盒“暖情香”,灵徽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了她。
还附上了一张太医的诊断。
香中含有依兰与麝香。
久闻此香,女子不但难以受孕,更会情思错乱,心神不宁。
是杀人不见血的温柔刀。
甄嬛看着那份诊断,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她以前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的,往事。
她坐不住了。
有些事,她必须告诉灵徽。
不。
是她们必须联手,去面对。
甄嬛浣碧。
浣碧奴婢在!
甄嬛去备轿。
甄嬛我要去延禧宫。
浣碧小主!这……这都快入夜了!
甄嬛让你去,你就去。
甄嬛站起身,走进内殿。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妆匣最底层,拿出了一个早已蒙尘的,小小的白玉瓷盒。
她打开盒子,一股熟悉的、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舒痕胶。
是她当年小产后,安陵容“含着泪”,亲手为她调制的。
她看着那盒膏体,眼神,变得无比的,怨毒。
皇后……
安陵容……
你们的好意,我当年,全都心领了。
现在,该轮到你们,也尝尝这滋味了。
延禧宫。
灵徽正在灯下,翻看一卷前朝的史书。
她协理六宫后,并没有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大刀阔斧,安插亲信。
反而,比以前更低调,更安静了。
她知道,皇后在盯着她。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她。
她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一步都不能错。
墨书主子,熹贵妃娘娘来了。
墨书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灵徽抬起头,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甄嬛来做什么?
她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甄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凝重。
一进殿,她就屏退了左右。
只剩下灵徽和甄嬛,还有她们各自最心腹的宫女,墨书和浣碧。
灵徽姐姐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甄嬛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了那个白玉瓷盒,轻轻地放在桌上。
灵徽这是?
甄嬛舒痕胶。
甄嬛的声音,很轻,很哑。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灵徽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甄嬛姐姐,你还记得,我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灵徽的心,沉了一下。
灵徽我听说,是被富察贵人宫里的那只猫……
甄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惨然的笑。
甄嬛猫,只是个引子。
甄嬛真正要了我孩子性命的,是这盒舒痕胶。
她指着桌上的那个白玉瓷盒,一字一句地说道。
甄嬛它里面,含有大量的,麝香。
“麝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灵徽的耳朵里。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灵徽这舒痕胶……是何人所赠?
甄嬛安陵容。
果然是她。
灵徽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光。
安陵容。
又是安陵容。
灵徽她送你的“暖情香”,我送去让太医验过了。
灵徽里面,同样含有麝香。
甄嬛的身体,晃了一下。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她的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
甄嬛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甄嬛我待她,如亲姐妹。
甄嬛她为什么要如此歹毒地害我?
灵徽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灵徽姐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灵徽安陵容,她不过是皇后手里的一把刀。
灵徽一把最听话,也最锋利的刀。
灵徽她做这一切,不是因为她恨你。
灵徽而是因为,皇后,需要她恨你。
甄嬛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她当然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她,一直不愿去相信。
不愿去相信,那个曾经与她相互扶持,在寒冷的冬夜里,为她绣上最后一针的“好妹妹”,会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怪物。
甄嬛皇后……又是皇后……
她喃喃自语,眼中,是无尽的恨意。
甄嬛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甄嬛我已经够小心,够忍让了。
甄嬛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灵徽走到她身边,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灵徽姐姐,你错了。
灵徽你以为你小心,你忍让,她就会放过你吗?
灵徽不会的。
灵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
灵徽因为,你和她,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灵徽你长得像纯元皇后,这是你的原罪。
灵徽你得了皇上的恩宠,这是你的死罪。
灵徽只要你还在这宫里,只要皇上还多看你一眼。
灵徽皇后,就一天都不会让你安生。
灵徽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这后宫里,最血淋淋的真相。
甄嬛抬起头,看着灵徽。
她从灵徽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杀意。
甄嬛妹妹,你说得对。
甄嬛站起身,脸上的软弱和悲伤,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和狠厉。
甄嬛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甄嬛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甄嬛只是……我们该怎么做?
甄嬛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安陵容又深得皇上怜惜。
甄嬛我们现在,手里只有这两样东西,空口无凭,根本扳不倒她们。
甄嬛反而,会打草惊蛇。
灵徽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灵徽姐姐,谁说我们要现在就扳倒她们?
甄嬛愣住了。
灵徽这两样东西,不是用来告状的。
灵徽拿起桌上那盒舒痕胶,和之前那盒暖情香的香灰,放在一起。
灵徽它们是证据。
灵徽是能让皇后和安陵容,万劫不复的,铁证。
灵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灵徽我们要等。
灵徽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灵徽等她们,露出最大的破绽。
灵徽然后,一击致命。
甄嬛看着灵徽,眼中,是全然的信服和依赖。
甄嬛妹妹,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甄嬛从今天起,我都听你的。
灵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灵徽姐姐,皇后和安陵容最擅长的,就是“送礼”。
灵徽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灵徽也给她们,送一份“大礼”。
灵徽让她们自己,把自己的罪行,昭告天下。
甄嬛将计就计?
甄嬛的眼睛,亮了。
灵徽点了点头。
灵徽姐姐,你回去之后,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灵徽甚至,你可以再对安陵容好一些。
灵徽好到,让她觉得,你还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拿捏的,愚蠢的甄嬛。
灵徽让她放松警惕。
灵徽让她,敢于再向你,伸出下一次,更恶毒的手。
甄嬛我明白了。
甄嬛那妹妹你呢?
灵徽拿起那盒“暖情香”。
灵徽我,自然也要好好“享用”这份“恩典”。
灵徽而且,我要让皇上,也一起来“享用”。
甄嬛倒抽一口冷气。
甄嬛妹妹!你疯了!这香有毒!
灵徽笑了笑,笑容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灵徽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灵徽这出戏,才刚刚开锣。
灵徽皇后和安陵容,是角儿。
灵徽你我,也是角儿。
灵徽至于皇上……
灵徽顿了顿,目光,看向了养心殿的方向。
灵徽他既是看客,也是这出戏里,最重要的,道具。
灵徽我们就看看,这最后,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甄嬛看着灵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眼前的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冷静,还要可怕。
也比她想象的,更让她觉得,可以依靠。
甄嬛好。
甄嬛妹妹,我等你。
甄嬛走了。
延禧宫内,又恢复了寂静。
灵徽将舒痕胶和暖情香的香灰, carefully地,锁进了妆匣的最底层。
那里,还放着一张,陈旧的,纯元故衣的设计图。
都是皇后的“杰作”。
都是她的催命符。
也都会成为,她亲手送皇后上路的,奠仪。
灵徽走到窗边,推开窗。
今夜的月色,很冷。
冷得,像刀锋。
她知道,她和甄嬛的联盟,从今夜起,才算是真正地,牢不可破。
因为,她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和共同的,不共戴天的,敌人。
而她,也将从一个被动的防御者,变成一个主动的,猎杀者。
皇后,安陵容。
你们的戏,该落幕了。
而我,和甄嬛的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