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里,今天真是热闹非凡。
热闹得,有些诡异。
皇后端坐在上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端庄温婉的笑。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冷。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熹贵妃甄嬛,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她旁边,是同样面无人色的温实初温太医。
而告状的人,是祺贵人。
她今天,一反常态地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未戴任何珠翠。
脸上,是义愤填膺的,大义凛然。
祺贵人皇上!皇后娘娘!
祺贵人臣妾今日,要告发熹贵妃甄嬛!
祺贵人她与温实初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祺贵人她所生的六阿哥弘曕,根本不是皇上的亲生子!
这几句话,像几道惊雷,在景仁宫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连我,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一出,大戏。
甄嬛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甄嬛你……你胡说!
甄嬛祺贵人,你血口喷人!
祺贵人冷笑一声。
祺贵人我是不是胡说,验一验便知!
祺贵人宫里不是有滴血验亲的法子吗?
祺贵人只要将六阿哥的血,与温太医的血,滴在同一碗清水里。
祺贵人若能相融,便是父子!若不相融,便是臣妾诬告!
祺贵人届时,臣妾任由皇上处置,绝无怨言!
她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在甄嬛和温实初身上,来回地剐。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尤其,是对一个多疑的帝王而言。
雍正好!
雍正朕今日,就验上一验!
雍正苏培盛!去把六阿哥给朕抱来!
皇后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脸上,是悲天悯人的,痛心疾首。
但我看得清楚,她那垂下的眼帘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这是她设的局。
一个足以将甄嬛,将我,将所有与她作对的人,一网打尽的,死局。
六阿哥很快就被抱来了。
小小的婴儿,还在襁褓中熟睡,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风暴。
敬妃和端妃,脸色惨白地护在甄嬛身边。
沈眉庄,更是急得眼圈都红了。
但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场关乎皇家血脉的风暴里,任何人的求情,都只会火上浇油。
温实初被人按着,取了一滴指尖血。
甄嬛抱着六阿哥,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看着皇帝,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就在取血的嬷嬷,要将针扎向那小小的婴儿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灵徽慢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穿着一身协理六宫品级的妃位常服,缓缓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我没有去看任何人。
我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屈膝行礼。
灵徽皇上,臣妾有话要说。
皇帝看着我,眼神里是不耐烦。
雍正你要说什么?
灵徽皇上,滴血验亲,事关重大。
灵徽它验的,不止是六阿哥的血脉,更是皇家的颜面,是您的圣明。
灵徽今日在场的,都是后宫妃嫔,人多口杂。
灵徽此事若传扬出去,无论结果如何,六阿哥,熹贵妃,甚至是您,都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皇帝那被怒火冲昏的头顶。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
灵徽臣妾恳请皇上,屏退左右。
灵徽只留下皇后娘娘,敬妃、端妃几位协理六宫的长辈。
灵徽再请一位太医院的德高望重的太医,共同见证。
灵徽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保全皇家体面。
皇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她大概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试图打乱她计划的,会是我。
皇后灵徽妹妹说得有理。
皇后只是,此事既然是祺贵人告发,理应让她留下,亲眼见证。
皇后否则,怕是难以服众。
她这是在将我的军。
我笑了笑。
灵徽娘娘说的是。
灵徽那就留下祺贵人。
灵徽至于其他人……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妃嫔们。
灵徽今日之事,乃我皇家秘辛。
灵徽若有谁,敢将今日看到听到的,泄露半个字出去……
我的声音,陡然变冷。
灵徽本宫,必以协理六宫之权,严惩不贷。
灵徽轻则,拔了舌头,送入慎刑司。
灵徽重则,祸及家人。
灵徽各位姐妹,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那些妃嫔们,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她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景仁宫。
殿内,瞬间清净了许多。
皇帝看着我,眼神里的不耐,变成了复杂的审视。
他挥了挥手。
雍正就依你所言。
验亲,正式开始。
一个嬷嬷,端着一碗清水,走了上来。
针,轻轻地,刺破了六阿哥的手指。
小小的婴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像一把刀,扎在甄嬛的心上。
一滴血,滴入了水中。
然后,是温实初的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只白瓷碗。
只见,那两滴原本泾渭分明的血珠。
在水中,慢慢地,靠近……
然后,毫无阻碍地,融为了一体。
轰!
甄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的绝望。
甄嬛不……不可能……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滔天的,被背叛的怒火。
他指着甄嬛,气得浑身发抖。
雍正贱人!
雍正你竟敢……你竟敢如此欺君!
祺贵人发出了得意的,疯狂的大笑。
祺贵人哈哈哈哈!甄嬛!你这个贱妇!
祺贵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皇后也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和惋惜。
皇后皇上息怒,龙体为重。
皇后熹贵妃她……唉,本宫也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后事已至此,为了皇家血脉的纯正,还请皇上,早下决断吧。
她这是在催着皇帝,要了甄嬛的命。
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了。
甄嬛,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清冷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灵徽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缓步走到那碗水前。
皇帝怒视着我。
雍正你还想说什么?!
雍正事实俱在眼前,你还想为这个贱人辩解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怒火。
我只是看着那碗水,眉头,微微蹙起。
灵徽皇上,臣妾不敢为熹贵妃辩解。
灵徽臣妾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灵徽臣妾记得,曾在太医院的古籍中看到过一则记载。
我的声音,不疾不徐。
灵徽说清水之中,若加入了白矾,则任何人的血,皆可相融。
白矾?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祺贵人尖叫起来。
祺贵人你胡说!
祺贵人哪有什么白矾!你这是在妖言惑众,拖延时间!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灵徽是不是妖言惑众,一试便知。
灵徽苏公公。
苏培盛奴才在。
灵徽劳烦您,取一滴血,滴入这水中。
苏培盛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皇帝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惊疑不定。
雍正你……确定?
灵徽请皇上,给臣妾一个机会。
灵徽也给熹贵妃,一个清白。
皇帝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
雍正验!
苏培盛走上前,取了自己的一滴血,滴入了碗中。
奇迹,发生了。
苏培盛的那滴血,竟也和那两滴融为一体的血,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皇帝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明白了。
这水,真的有问题!
甄嬛水!
甄嬛也像是被点醒了一样,猛地扑到桌前,端起那碗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甄嬛是了!是了!
甄嬛这水里,有白矾的味道!
甄嬛臣妾从前在家中,见额娘用白矾净过水,就是这个味道!
她的话,是最后一记重锤。
皇后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知道白矾之事。
她更没想到,甄嬛,竟然也知道!
雍正好……
雍正好啊!
皇帝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但这次,不是对着甄嬛。
而是对着,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雍正来人!
雍正给朕重新取一碗清水来!
雍正朕今日,要看个明明白白!
一碗新的清水,很快被呈了上来。
甄嬛亲自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温实初的血。
她抱着六阿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
甄嬛皇上!
甄嬛臣妾自请,用您的血,与弘曕的血相验!
甄嬛若能相融,便是您与臣妾的亲生子!
甄嬛若不相融,臣妾甘愿,以死谢罪!
她的眼神,无比的决绝。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
心中的怀疑,早已消散大半。
他点了点头。
雍正验!
龙指被刺破。
一滴帝王的血,滴入了水中。
然后,是六阿哥的血。
两滴血,在水中,追逐,盘旋。
最终,紧紧地,融汇在了一起。
再也不分彼此。
真相,大白于天下。
祺贵人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祺贵人。
她瘫倒在地上,脸上是全然的,疯狂的绝望。
祺贵人不可能!这不可能!
祺贵人水里明明……明明是皇后娘娘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了嘴。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颗蠢棋,废了。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射向了皇后。
他全都明白了。
这场滴血验亲的闹剧。
从头到尾,都是他这位贤良淑德的皇后,一手策划的!
他被当成了傻子!
被当成了她铲除异己,排除异己的,一把刀!
雍正皇后!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雍正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后皇上!臣妾冤枉啊!
皇后臣妾真的不知道这水里有白矾!
皇后一定是……一定是祺贵人她!是她为了陷害熹贵妃,自作主张!
皇后请皇上明察!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得干干净净。
皇帝冷笑一声。
他知道,他没有直接的证据,动不了她这个皇后。
但他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彻底倾斜了。
他看向瘫在地上的祺贵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杀意。
雍正来人!
雍正祺贵人瓜尔佳氏,心肠歹毒,构陷皇嗣,罪不容诛!
雍正着,打入冷宫,家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祺贵人被拖了出去,那疯癫的哭喊和咒骂,渐渐远去。
景仁宫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甄嬛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看着我,眼中是无尽的感激。
我知道,我们的联盟,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地,牢不可破。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好戏,该轮到我们,来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