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禁足景仁宫后,这后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往日里那些针锋相对,明枪暗箭,都像是被一场大雪,给掩盖了。
一片祥和。
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平静的水面下,有更汹涌的暗流。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新人,开始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头。
安陵容。
她家世卑微,相貌也不算出众。
却凭着一副好嗓子,和一手制香的绝活,渐渐得了皇上的青眼。
皇上处理政事累了,便会传她去养心殿唱个小曲儿。
那歌声,婉转空灵,如怨如诉。
总能让皇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还时常,亲手调制安神的熏香,送到养心殿去。
那香气,清雅别致,与宫里那些俗物,截然不同。
皇上很喜欢。
渐渐的,人人都知道,安常在,得宠了。
碎玉轩里。
甄嬛看着窗外,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
甄嬛姐姐,你说这安妹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端起茶杯。
灵徽她怎么想,不重要。
灵徽重要的是,她背后的人,是怎么想的。
甄嬛的脸色,更沉了。
甄嬛是皇后。
甄嬛她这是,又扶植起了一个新的棋子。
我点了点头。
灵徽是啊。
灵徽而且这颗棋子,比华妃,比祺贵人,都更聪明,也更隐蔽。
灵徽她不争不抢,柔柔弱弱,像一朵无害的小白花。
灵徽可越是这样的花,毒性,往往越烈。
甄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甄嬛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拍了拍她的手。
灵徽别担心。
灵徽蛇,总会露出尾巴的。
灵徽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灵徽然后,一击致命。
自从协理内务府后,各宫的用度账目,每个月都会按时送到我这里。
我看的,不仅仅是数字。
更是数字背后,隐藏的人心和动向。
这日,我照例翻看着各宫的开销。
翻到安陵容所住的延禧宫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劲。
延禧宫这个月的开销,太大了。
尤其是香料这一项。
伊利国进贡的“迷迭香”。
夕颜花晒干后磨成的粉。
还有来自南诏,极为罕见的“暖情草”。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安陵容只是个小小的常在,份例本就不多。
就算皇上偶有赏赐,也绝不可能支撑起如此奢靡的用度。
更何况,她出身卑微,从前在宫里,一直是以节俭著称的。
这突然的转变,太反常了。
我捻着腕间的佛珠,闭上了眼。
这里面,一定有鬼。
我让墨书,把小路子叫了进来。
灵徽小路子。
小路子主子,奴才在。
灵徽你去内务府,找采买香料的刘公公。
灵徽就说,我最近夜里睡不安稳,想调些安神香。
灵徽让他把最近新进的,各宫都在用的香料单子,给我抄一份来。
灵徽记住,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端倪。
小路子如今办事,越发得力了。
不过半个时辰,就带回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单子。
我看着那张单子,目光,落在了延禧宫那一栏。
除了账面上那几种名贵的香料外。
还有一些,看似寻常,却也价格不菲的东西。
鹅梨、帐中香、艾草、麝香……
麝香?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立刻想起了,那一年,甄嬛小产。
就是因为安陵容送来的舒痕胶里,含有大量的麝香。
这个女人,又在故技重施!
可不对。
这次的香,是给皇上用的。
麝香虽能活血,但男子用了,并无大碍。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条线索。
但这条线,却被一团迷雾,给死死地缠住了。
不行。
我必须找个真正懂行的人,来解开这个谜团。
深夜。
延禧宫的偏殿。
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墨书。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小太监衣服的人,被小路子,悄无声息地带了进来。
是太医院的江太医。
他是我那张“网”里的人。
他的老母亲,曾受过我的恩惠。
是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江太医微臣参见主子。
他跪下行礼,神情有些紧张。
我扶他起来。
灵徽江太医,不必多礼。
灵徽今日深夜召你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你。
我将那份从内务府抄来的香料单子,递给了他。
灵徽你看看,这上面的香料,可有什么问题?
江太医接过单子,凑到烛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
到最后,他的脸色,甚至变得有些发白。
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灵徽如何?
我轻声问道。
江太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江太医主子!敢问这份单子,是出自何处?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心中一沉,知道这事,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灵徽你只管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江太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江太医主子,单看上面的每一样香料,都没有问题。
江太医甚至,其中好几味,都是安神静气,舒缓身心的上品。
江太医但……但是……
江太医如果将这上面的迷迭香、暖情草、再加上极少量的麝香,以一种特殊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再用鹅梨汁液调和,制成熏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江太医那它,就会变成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毒药。
我的心,猛地一沉。
江太医这种香,点燃之后,会散发出一种极为清甜的暖香,能让男子情动,女子意乱。
江太医皇上若是闻了,只会觉得身心愉悦,对制香之人,日渐宠爱。
江太医可与皇上同处一室的女子,若是长期吸入此香……
江太医那香中混合了麝香与暖情草的毒性,会一点一点地,侵入女子的身体。
江太医最终,会让她……让她再也无法怀上身孕。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法……怀上身孕。
好一个安陵容!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温柔刀!
她不是要害皇上。
她是要害所有,能接近皇上,能怀上龙裔的女人!
她自己,因为出身卑微,根本没想过要靠子嗣固宠。
她的荣宠,来自于她的歌喉,她的手艺,她的小意温柔。
所以,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这种最阴毒的法子,去断了别人的路!
而她的背后,是皇后。
那个最见不得,别的女人生下皇子的,中宫之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上一世,甄嬛盛宠之下,却迟迟没有身孕。
为什么后期的后宫,子嗣那般艰难。
原来,都是这小小的,不起眼的熏香,在作祟!
这是比舒痕胶,更隐蔽,也更恶毒的计谋!
因为,它针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所有人!
我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阵阵发白。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中翻涌。
但很快,这股愤怒,就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和一种,抓住敌人死穴后的,疯狂的兴奋。
证据。
这就是扳倒安陵容,扳倒皇后的,最致命的,铁证!
安陵容,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你错了。
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灵徽,是一个带着上一世记忆,开了上帝视角的人!
你更没算到,我手里,还握着一张,你看不见的,网!
江太医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江太医主子……此事,关系重大,您……您千万要小心……
我回过神,看着他。
灵徽江太医,你今日做得很好。
我从妆匣里,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他手里。
灵徽这个,你拿着。
灵徽给你老母亲,买些好东西补补身子。
灵徽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灵徽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江太医拿着那张银票,手都在抖。
他知道,他今日,是彻底上了我这条船了。
灵徽放心。
灵徽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灵徽你只需要,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站出来,说句实话,就行了。
江太医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银票收好,跟着小路子,从后门悄悄地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
安陵容,皇后。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张网,我布了这么久。
现在,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