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协理六宫,后宫里明面上的风浪,倒是小了不少。
但底下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
景仁宫那位,就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她失去了华妃这只有勇无谋的爪牙,便开始亲自下场,编织一张更阴毒的网。
而这张网的目标,不止是我。
还有碎玉轩那位,如今已是熹贵妃的,甄嬛。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后,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我和甄嬛,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日,又到了十五,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长春宫里,济济一堂。
皇后坐在太后身边,言笑晏晏,一副贤良淑德的国母风范。
我和甄嬛,分坐在下首。
我们之间,隔着几个新进的答应常在。
我们没有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吝啬。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就像是这棋盘上,另一颗重要的棋子。
请安的过程,一如既往的乏味。
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喝一盏永远也喝不完的茶。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准备告退的时候。
祺嫔,那个永远拎不清自己斤两的女人,忽然开了口。
祺嫔启禀太后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抬了抬眼皮。
太后有什么话,就说吧;
祺嫔得了许可,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她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甄嬛。
祺嫔臣妾只是觉得,熹贵妃姐姐真是好福气;
祺嫔不仅自己圣眷正浓,还为皇上生下了四阿哥和胧月公主,儿女双全;
这话听着是恭维,但那阴阳怪气的调调,谁都听得出不对劲。
甄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
甄嬛祺嫔妹妹说笑了;
甄嬛能为皇上绵延子嗣,是后宫姐妹们共同的福气;
祺嫔冷笑一声。
祺嫔姐姐这话就见外了;
祺嫔咱们可生不出姐姐这般,在宫外都能怀上的龙胎;
“轰”的一声。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长春宫里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祺嫔这是在,指责熹贵妃的血脉不纯!
这是在质疑皇家的血统!
这是足以诛九族的死罪!
甄嬛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她想反驳,可这种事,如何反驳?
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
皇后坐在上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但我看得清楚。
她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明白了。
这是皇后设的局。
是她,在背后指使祺嫔这个蠢货,来当这把刀。
她要的,就是用这最恶毒的流言,将甄嬛,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甄嬛和我之间,来回逡巡。
她们在看。
看我这个新晋的“宸宫顾问”,会作何反应。
我是会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还是会,出手相助。
这是一个,站队的选择题。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
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我没有去看甄嬛,也没有去看祺嫔。
我的目光,落在了上首的太后身上。
我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灵徽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徽妃,你又有何罪;
灵徽臣妾之罪,在于协理六宫不力,未能管束好下面妹妹们的言行;
灵徽以至今日,竟有人敢在太后娘娘您的长春宫,非议皇嗣,言语放肆;
灵徽此乃大不敬之罪;
灵徽臣妾失察,甘愿领罚;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没有提甄嬛,一个字都没有。
我直接把祺嫔的行为,定性为“非议皇嗣”和“大不敬”。
这顶帽子,比祺嫔给甄嬛扣的那顶,要大得多。
也重得多。
祺嫔的脸,瞬间就白了。
祺嫔你……你胡说!我没有;
祺嫔我只是替皇上,替太后娘娘,关心一下皇嗣的血脉;
灵徽哦?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灵徽祺嫔妹妹的意思是,你比皇上,比太后,更关心皇家的血脉;
灵徽还是说,你觉得,皇上和太后,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会认错;
灵徽祺嫔,你好大的胆子;
灵徽你这是在,质疑皇上的圣明,还是在,怀疑太后的眼光;
我步步紧逼,言辞犀利。
祺嫔被我问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她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平日里只知读书下棋的“书呆子”,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
祺嫔我……我没有;
祺嫔我……
她慌乱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皇后。
皇后依旧垂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不会帮她的。
祺嫔这颗棋子,在她眼里,已经废了。
我心中冷笑。
然后,我转身,重新跪下。
灵徽太后娘娘;
灵徽四阿哥乃皇上亲子,玉牒之上,记于皇后娘娘名下,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灵徽祺嫔今日之言,已非普通的后宫口舌之争;
灵徽而是公然挑衅皇家威严,动摇国本;
灵徽若不严惩,恐人人效仿,后宫将永无宁日;
灵徽臣妾恳请太后娘娘,为了祖宗家法,为了皇家颜面,严惩祺嫔;
我的话,掷地有声。
将一个后宫争风吃醋的烂事,直接上升到了“国本”的高度。
这一下,连太后,都不能再和稀泥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祺嫔。
最终,目光落在了皇后的身上。
太后皇后,你怎么看;
皇后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头。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痛心。
皇后臣妾……臣妾也没想到,祺嫔妹妹会如此糊涂;
皇后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皇后徽妃妹妹说得对,此事,绝不可轻饶;
皇后便按宫规,褫夺祺嫔的封号,降为贵人,禁足三月,闭门思过吧;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把这件事揭过去。
还顺便,卖了我一个人情。
真是好算计。
我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等着太后最后的决断。
太后沉默了许久。
长春宫内,落针可闻。
最终,她叹了口气。
太后就依皇后说的办吧;
太后哀家乏了,都散了吧;
“是。”
众人行礼告退。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走出长春宫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
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甄嬛徽妹妹,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甄嬛。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旗装,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走到我面前,对我福了福身。
甄嬛今日之事,多谢妹妹解围;
我侧身避过她的大礼。
灵徽姐姐言重了;
灵徽你我同为皇上妃嫔,理应守望相助;
灵徽更何况,我并非为姐姐,而是为这宫里的规矩;
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与她走得太近。
甄嬛看着我,那双会说话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的光。
她是个聪明人。
她懂我的意思。
甄嬛妹妹说的是;
甄嬛是姐姐我,着相了;
甄嬛只是这宫里的风,越来越大了;
甄嬛一个人站着,总觉得有些冷;
甄嬛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一场暴雨,把人淋个透心凉;
这话,意有所指。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
灵徽是啊;
灵徽风大,是冷了些;
灵徽若是有个人,能一起撑把伞,总是好的;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海誓山盟。
但我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默契。
和,杀意。
我们都知道,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那个高高在上,永远端庄温婉的,皇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甄嬛妹妹说得是;
甄嬛天色不早了,妹妹慢走;
灵徽姐姐也请;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
我走在回延禧宫的路上,心情,却不像来时那般沉重。
我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我找到了我在这后宫里,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盟友。
虽然这份联盟,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随时可能,因为利益,而分崩离析。
但至少现在,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皇后,你等着吧。
这盘棋,该换我们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