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册封的旨意,一道协理六宫的口谕。
就像两块巨石,投进了后宫这潭死水里。
我,爱新觉罗·灵徽,从一个无宠的宗室格格,一跃成为协理六宫的徽妃。
延禧宫上下,一片欢腾。
墨书和小路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主子威武”。
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滔天的权势,是恩典,更是枷锁。
是盾牌,也是靶子。
我坐在窗边,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神情平静。
扳倒皇后,只是开始。
要想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我必须站得更高,也更稳。
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就是立威。
立一个,让所有人都胆寒的威。
墨书主子,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刘福,带着几个管事在殿外候着了。
来了。
我等的人,来了。
内务府,这个后宫里油水最足,也最盘根错节的地方。
里面的管事,个个都是人精,背后不是靠着这个主子,就是连着那个世家。
从前是华妃,后来是皇后。
他们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现在,风向变了。
但他们心里的那杆秤,还没来得及转过来。
他们会来试探我。
也会来,刁难我。
而我,就要用他们,来祭我这把新官上任的刀。
灵徽让他们进来。
以刘福为首的几个太监,鱼贯而入。
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刘福奴才刘福,给徽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灵徽都起来吧。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让他们赐座。
刘福在宫里当差了二十多年,是个老油条了。
他见我不说话,心里便有了底。
觉得我不过是个靠着皇上宠爱上位的年轻妃子,没什么手腕。
刘福娘娘,奴才们今儿来,一是给您道喜,二也是想跟您请示一下这宫里的用度章程。
刘福您是知道的,这宫里上下几千张嘴,吃喝拉撒,样样都要钱。
刘福可国库的银子就那么多,皇后娘娘在的时候,也是处处节俭,才勉强维持。
刘福如今您协理六宫,奴才们怕您年轻,不晓得这里面的难处,万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告诉我,这内务府的水深着呢,别想轻易插手。
也是在告诉我,别想从他们这儿,捞到什么好处。
我笑了。
灵徽刘总管说的是。
灵徽本宫年轻,很多事确实不懂。
灵徽所以,才要多向刘总管这样的老人请教啊。
刘福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刘福娘娘言重了!奴才们一定知无不言!
灵徽那好。
灵徽本宫正好有件事,想不明白。
我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温和。
灵徽昨日,储秀宫新来的两位答应,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
灵徽为何领回来的冬衣,都是些半旧的货色?
灵徽连烧的炭,都是烟大呛人的黑炭?
刘福一愣,随即开始叫苦。
刘福哎哟娘娘,您有所不知啊!
刘福今年冬天来得早,宫里的用度紧张,新做的冬衣还没赶制出来。
刘福那银霜炭更是金贵,都紧着太后和皇上那边了。
刘福奴才们也是没办法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是个忠心耿耿,却处处掣肘的可怜奴才。
身后几个管事也跟着附和。
好一出精彩的哭穷大戏。
灵徽是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灵徽原来是这样。
灵徽倒是本宫,错怪你们了。
刘福见我这么好糊弄,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连忙躬身。
刘福娘娘圣明!
灵徽既然如此……
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灵徽那刘总管给本宫解释解释。
灵徽为何,内务府的库房里,明明还有上千斤的银霜炭。
灵徽你却告诉本宫,用度紧张?
刘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灵徽为何,上个月刚从江南织造局运来的上等云锦,足有三百匹。
灵徽你却让新来的主子,穿别人剩下的旧衣服?
刘福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这些库房里的机密,我是怎么知道的。
灵徽刘总管,答不上来了吗?
我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轻轻翻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这几日,通过我的那张“网”,搜集来的,所有关于内务府的黑料。
灵徽也对,这点小事,总管日理万机,或许是不记得了。
灵徽那本宫,就帮你回忆回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刘福的心上。
灵徽刘福,五十二岁,原是景仁宫皇后娘娘母家的家生奴才,二十年前入宫,从一个小小的杂役,一步步爬到内务府总管的位置。
刘福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灵徽你在京郊,有良田百亩,城南,有三进的大宅子,里面养着一妻二妾,还有三个不是你亲生的胖小子。
灵徽你每个月,给你那不成器的侄子在赌场还的赌债,就不下五百两。
灵徽这些银子,总不是你的月例吧?
刘福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那几个管事,也吓得脸色惨白,跟着跪了一片。
他们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徽妃娘娘,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什么都知道!
刘福娘娘!娘娘饶命啊!
刘福奴才……奴才是一时糊涂!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灵徽饶命?
我冷笑一声。
灵徽你克扣宫份,中饱私囊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了那些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灵徽你把手伸进国库,大肆敛财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了皇上,饶了这大清的江山?
我猛地将手中的册子,狠狠地摔在他脸上。
灵徽刘福!你好大的胆子!
我这一声怒斥,让整个延禧宫都为之一静。
墨书和小路子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敬畏和陌生。
他们从未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
灵徽来人!
守在殿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灵徽将这个内外勾结,欺上瞒下的狗奴才,给本宫拖出去!
刘福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
刘福娘娘!看在奴才伺候了宫里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就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刘福奴才……奴才还有东西要孝敬娘娘!京郊的庄子!城南的宅子!奴才都给您!
灵徽孝敬?
灵徽本宫嫌脏!
我一脚踢开他。
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灵徽本宫再问你最后一句。
灵徽那些银霜炭,那些云锦,你原本,是想孝敬给谁的?
刘福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完了。
灵徽拖下去!
灵徽杖责四十!然后给本宫扔进慎刑司!
灵徽告诉主审,给本宫好好地审!
灵徽他这些年贪的每一笔银子,背后牵扯的每一个人,都给本宫一五一十地挖出来!
灵徽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宫的主子,敢把手伸得这么长!
侍卫是!
侍卫领命,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如泥的刘福拖了出去。
殿外,很快就传来了他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声。
一声,比一声凄厉。
一声,比一声微弱。
最后,彻底消失。
殿内,跪着的那几个管事,早已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延禧宫,静得落针可闻。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灵徽你们都听见了?
我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听在他们耳朵里,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让他们恐惧。
管事们奴才听见了!
几个人异口同声,声音都在发颤。
灵徽本宫再说一遍。
灵徽从今天起,这后宫的规矩,得改改了。
灵徽所有人的份例,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灵徽谁要是再敢伸手,刘福,就是你们的下场。
灵徽听明白了吗?
管事们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几个人磕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头都磕进地砖里。
灵徽本宫乏了。
灵徽你们退下吧。
几个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延禧宫。
我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灵徽墨书。
墨书奴婢在!
灵徽去告诉储秀宫那两位答应。
灵徽就说她们的冬衣和炭火,今晚之前,内务府会派人送过去。
灵徽只会多,不会少。
墨书是!主子!
墨书的眼睛亮得惊人,脚步轻快地去了。
我走到殿外,看着远处景仁宫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知道,今夜过后。
这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敢小瞧我,爱新觉罗·灵徽。
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这“协理六宫”的权力。
因为,从今天起。
我,就是这后宫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