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样从皇上那里求来的实权,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握在我手里,滚烫。
一块是自由出入宫禁的腰牌。
一个是旁听宗人府议事的密旨。
后宫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放着一步登天的妃位不要,去求这两个看似毫无用处的“恩典”。
她们把我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两样东西,才是我在这深宫之中,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但眼下,这两样东西,还不能用。
用得太早,就是催命符。
皇后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等着我露出破绽,好将我一口吞下。
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需要做点什么。
做点让她看不懂,却又无法指摘的事。
做点能让我的根,扎得更深,更稳的事。
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活在最底层的宫女、太监们。
他们的月例、他们的养老、他们的病痛。
这些,是皇后看不上的小事。
却是能收拢人心的,大事。
我把自己关在延禧宫的书房里,整整三天。
没有见任何人,包括皇上派来召我去下棋的苏培盛。
我只做一件事。
写一份,关于宫中内务府月例发放制度改革的,万言书。
这份万言书,我写得极细。
从一个普通宫女入宫,到她年老体衰,最终被遣送出宫或老死宫中,她一生会经历的所有关口,我都一一罗列。
月例的发放,为何总会被层层克扣?
生病时,为何总是得不到太医的及时诊治?
年老后,为何总是落得个凄惨无依的下场?
我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在了明面上。
然后,我给出了我的解决方案。
第一,月例发放,取消所有中间环节。由内务府总管亲自监督,各宫总管太监凭名册领取,当月发清,不得有分毫拖欠。
第二,设立“宫廷医事房”,专门负责宫女太监的日常病痛诊治。小病不出宫,大病速上报,所有用药,皆有记录。
第三,建立“养老抚恤制度”。凡在宫中伺候满二十五年,或因公致残者,皆可获得一笔养老金。无家可归者,可入住皇家专门设立的“安济坊”,颐养天年。
我将这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装在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里。
然后,我拿着那块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腰牌,第一次,走出了延禧宫。
我没有去养心殿。
我去了果郡王府。
这是我与十七爷,自宫中一别后,第一次私下见面。
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担忧。
果郡王你还好吗?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摇了摇头。
灵徽我没事。
灵徽十七爷,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将那个楠木盒子,递给了他。
灵徽请你,在明日上朝时,将这份折子,呈给皇上。
果郡王愣住了。
果郡王这是……
灵徽这是我写的一些,关于宫中内务改革的浅见。
灵徽由我呈上,是后宫干政。
灵徽但由你这位亲王,以“体察圣躬,为君分忧”的名义呈上,便是理所应当。
果郡王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敬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果郡王你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灵徽身在局中,何处不危险。
灵徽我只是,想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第二天,早朝。
果郡王允贤,出列上奏。
奏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而是一份,关于整顿后宫内务,体恤下人的折子。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一个亲王,不管朝政,跑去关心宫女太监的月例?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椅上的雍正,也愣住了。
他接过折子,打开一看。
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熟悉的,娟秀的蝇头小楷。
那清晰的,直指问题核心的条陈。
那大胆的,却又处处透着为君分忧的解决方案。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所有。
退朝后,他没有回养心殿。
而是直接来了延禧宫。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新换的兰花浇水。
他屏退了所有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许久,他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沙哑。
雍正你为什么不亲自给朕?
我放下水壶,转过身,向他行礼。
灵徽因为臣妾知道,皇上会懂。
灵徽也只有皇上,能懂。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笑。
雍正好一个“皇上会懂”!
雍正灵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刻着“宸”字的玉印。
雍正这个,你拿着。
雍正从今天起,内务府所有关于宫女太监人事、月例、抚恤之事,皆由你一人说了算。
雍正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动你的根基!
新规,很快就推行了下去。
整个紫禁城的底层,都像是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御膳房。
两个烧火的小太监,领到了这个月的月例。
当他们打开钱袋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一个铜板都不少的银钱时,两人都傻眼了。
小太监甲哥,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小太监乙没做梦!是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扣!
小太监甲天哪!我进宫五年了,这还是头一回拿到足额的月钱!
小太监乙你还不知道?现在内务府,是延禧宫那位徽主子在管事!
小太监乙听说那位主子心善,看不得咱们下人受苦。是她给皇上上的折子,改了这规矩!
小太监甲真的?那……那位徽主子,岂不是活菩萨?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延禧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
浣衣局。
一个年近四十,满手冻疮的老宫女,正咳得撕心裂肺。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冰冷的冬天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医,提着药箱,走进了她那间破旧的屋子。
太医你是刘春梅?
老宫女愣住了,颤颤巍巍地点头。
太医奉徽主子懿旨,从今日起,宫中所有年满二十五岁的宫人,皆可享受医事房诊治。
太医你的病,我看了,是旧年落下的寒症。我给你开几服药,好好调理,还能好。
太医等你病好了,便可去安济坊养老了。徽主子说了,你们为宫里操劳了一辈子,不能让你们,晚景凄凉。
老宫女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想跪下磕头,却被太医拦住了。
太医别谢我,要去谢,就去谢谢延禧宫那位主子吧。
太医是她,给了你们这些人,一条活路。
老宫女朝着延禧宫的方向,哭得泣不成声。
这样的场景,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上演着。
我没有露面。
甚至,我连延禧宫的门,都很少出。
但我的名字,“徽主子”,却成了这宫里,最温暖,也最受人敬仰的三个字。
她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她们只知道,是这位徽主子,让她们能吃饱饭,能看得起病,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成了她们心中,那个看不见的,无冕的女王。
景仁宫。
皇后听着剪秋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好啊……好一个收买人心!
“啪”的一声,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皇后本宫真是小瞧她了!
皇后她这一招,釜底抽薪,断了本宫多少年的根基!
剪秋娘娘息怒。她再怎么折腾,也只是个常在。咱们……
皇后你懂什么!
皇后打断她,眼神里全是后怕和忌惮。
皇后她要的,根本不是那些小恩小惠!
皇后她要的,是人心!
皇后这后宫里,最可怕的,不是权,不是位,是人心!
皇后年世兰那个蠢货,只知道用钱和权砸人。
皇后可这个爱新觉罗·灵徽……她用的是,是德,是恩!
皇后这比年世兰,可怕一百倍!
延禧宫内,烛火通明。
墨书兴奋地向我汇报着宫里对新规的各种赞誉。
墨书主子,您现在可是咱们宫里的大红人!人人都说您是活菩萨!
我只是笑了笑,捻着腕间的佛珠。
灵徽墨书,你觉得,这宫里,是规矩大,还是人心大?
墨书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
灵徽规矩,是死的。它只能管住人的身子。
灵徽而人心,是活的。
灵徽得了人心,才能让那些规矩,都为你所用。
灵徽皇后以为,她执掌凤印,靠的是六宫的规矩。
灵徽可她错了。
灵徽真正能让她坐稳那个位置的,从来都不是规矩。
灵徽而是,人心。
灵徽现在,我要把这后宫的人心,一点一点地,都收到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