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气氛有些凝滞。
我站在屏风后,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皇帝正为开年恩科的主考官人选,与几个大臣争执不下。
张廷玉举荐的人,敦厚有余,才气不足。
鄂尔泰举荐的,又太过锋芒,恐有结党之嫌。
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能感觉到,他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我对着身边的小路子,使了个眼色。
他会意,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前朝科举,曾有‘南北榜’之争。”
“太祖爷入关后,设‘满汉同考’,以平纷议。”
“或可效仿,设正副主考各一人,一人取士,一人监察。”
“互相制衡,方为上策。”
小路子听完,点了点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他走到皇帝身边,借着续茶的功夫,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穿透那道屏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所有大臣都停下了争论,看着皇帝,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知道,我又一次,越界了。
但也是唯一一次,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许久。
皇帝笑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赏。

好一个“互相制衡”。

你们都听到了?

一个后宫女子,尚且懂得制衡之术,尔等食朝廷俸禄的栋梁,竟还不如一个女子看得通透!
大臣们纷纷跪下请罪。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的心情,显然好了很多。

就依此法。

张廷玉为正主考,取士。

鄂尔泰为副主考,监察。

此事,就这么定了。
一场争执,就此平息。
大臣们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我,和侍立在一旁的果郡王允礼。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炽热的欣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转头,对允礼说。

十七弟,你看到了吗?

这天下,能懂朕心意的人,不多。
允礼躬身。

皇兄圣明。徽常在聪慧过人,实乃皇兄之福。
皇帝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是一个,极为亲昵的动作。

聪慧?

何止是聪慧。
他的目光,扫过我,扫过这御书房里的万卷藏书。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人能及的骄傲和满足。

这才是朕的,解语花。
我的心,猛地一跳。
“解语花”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允礼。
他的脸色,也变了。
然而,还没等我从这震惊中回过神。
皇帝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追忆。

比起当年的纯元,也不遑多让。
完了。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手脚,一片冰凉。
手里的那串沉香木佛珠,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再也捻不动分毫。
我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此刻这句发自肺腑的,自以为是的最高赞美。
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恩宠。
那是,一道催命符。
是皇后宜修,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一把插向她心口的,最锋利的刀。
我僵硬地,缓缓抬起头。
允礼正看着我。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骇和恐惧。
我们都明白。
一句“解语花”,一句“堪比纯元”。
一场后宫里,最大的,也最致命的风暴。
来了。
消息,比风还快。
从御书房传出去,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解你个头!”
一个太监,提着食盒,脚步匆匆。
另一个太监,从旁边追上来,压低了声音。
“解什么?”
“解语花!”
“皇上亲口说的!就在御书房!”
“说那个徽常在,是他的解语花!”
“还说……还说……”
那个太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堪比……纯元皇后!”
“嘶——”
另一个太监,倒抽一口冷气。
脚步,瞬间停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惊恐。
完了。
这后宫,要变天了。
景仁宫。
皇后宜修,正在亲手修剪一盆刚送来的白牡丹。
剪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打着扇。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小太监不敢抬头,只是把御书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他说得很小声,很含糊。
但“解语花”和“堪比纯元”这八个字,却像八记重锤,清清楚楚地,砸在了皇后的耳朵里。
“咔嚓。”
一声轻响。
皇后手里那把金丝剪刀,将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花,齐齐地,从花茎处,剪断了。
那朵硕大的,纯白无瑕的花,从枝头坠落。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剪秋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皇后。
皇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温婉的,得体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剪秋。

奴婢在。

去。

把本宫那件,用并蒂莲纹样云锦做的寝衣,拿出来。
剪秋愣住了。
那件寝衣,是当年大阿哥还在时,皇上亲手为皇后画的样子。
皇后一直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

娘娘,您这是……
皇后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纯元皇后的画像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画中女子那张,与甄嬛有七八分相似的,温柔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也像是在,抚摸一个,死去的敌人。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亲昵。

你听到了吗?

又来了一个。

一个比莞嫔那个贱人,更聪明的。

也更……不知死活的。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一点点扩大。
那笑容,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皇上说,她是他的“解语花”。

皇上还说,她“堪比”你。

呵呵……

堪比?

这世上,除了我。

谁,也配不上“堪比”这两个字。
她猛地收回手,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怨毒无比。
那是一种,被最亲密的人背叛,被最痛恨的敌人挑衅后,积压了十几年的,深入骨髓的恨。

不过你放心。

姐姐。

妹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爬到你的头上去。

更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分享本宫的,夫君。

莞嫔那个贱人,本宫能让她离宫。

这个所谓的“解语花”……

本宫,就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