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倒了。
华妃也死了。
紫禁城的天,好像一下子就晴了。
那些曾经压在头顶的,沉甸甸的乌云,都散了。
宫里的妃嫔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短暂宁静。
年家的势力,盘根错节。
拔掉一棵大树,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根,还在疯狂地涌动。
雍正这几日,几乎都宿在我的延禧宫。
但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深夜处理完奏折后,握着我的手,久久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依赖,还有一丝……后怕。
他知道,扳倒年羹尧这盘棋,我走得有多险。
他也知道,如果没有我,他现在,依旧被困在那个进退两难的死局里。
这天,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雍正灵徽,年家的案子,了了。
灵徽是皇上圣明,运筹帷幄。
雍正你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他敲了敲桌子,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笑意。
雍正此番,你当记首功。
雍正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我跪下行礼。
灵徽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求赏。
雍正朕让你说,你就说。
雍正朕不喜欢人磨叽。
雍正朕想晋你的位份,从常在,升为贵人,不,直接升为嫔。
嫔。
从七品更衣,到一宫主位的嫔。
这在后宫,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恩典。
我若是点头,从今往后,便是这后宫里,除了皇后与熹贵妃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墨书和小路子在殿外听着,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
我却摇了摇头。
灵徽皇上,臣妾不要位份。
雍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笑意,渐渐被疑惑所取代。
雍正为何?
雍正你不喜欢?
灵徽不是不喜欢。
灵徽是臣妾福薄,怕压不住。
灵徽如今华妃刚去,后宫人心浮动。臣妾若骤然高位,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灵徽届时,不仅臣妾自己不得安宁,怕是还会给皇上,添更多的麻烦。
灵徽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皇上身边,为您读读史书,下下棋,便已心满意足。
雍正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口是心非。
但他没有。
他只看到了,我的坦诚。
雍正好。
雍正既然你不要虚名,那朕就给你些实惠的。
雍正金银珠宝,田产地契,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我依旧摇头。
灵徽皇上,这些身外之物,臣妾也不要。
这下,雍正是真的愣住了。
他大概从未见过,有哪个女人,会拒绝送到手边的富贵荣华。
雍正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是比“雷夜献策”还要疯狂的豪赌。
赢了,我将得到这世间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权力。
输了,我与他之间这点脆弱的信任,将彻底崩塌。
灵徽皇上,臣妾斗胆,向您求两样东西。
雍正说。
灵徽第一,臣妾求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腰牌。
这句话一出口,雍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自由出入宫禁。
这是连皇后都没有的特权。
雍正你要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充满了警惕。
灵徽回皇上。
灵徽臣妾那张网,您是知道的。
灵徽但它如今,只能覆盖这小小的紫禁城。
灵徽臣妾想把它,织得更大一些。
灵徽臣妾想知道,京城的米价是涨是跌,百姓们能不能吃饱饭。
灵徽臣妾想知道,那些王公大臣们的府上,又在跟哪些人来往,在议论些什么。
灵徽臣妾想做皇上您,真正意义上的,眼睛和耳朵。
灵徽而不是只靠那些,道听途说的,二手消息。
雍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但我依旧,平静地与他对视。
灵徽第二,臣妾求一个可以旁听宗人府议事的资格。
轰!
如果说第一个请求是惊雷。
那这第二个请求,就是足以掀翻整个紫禁城的,海啸。
雍正猛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雍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雍正宗人府,议的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家事!
雍正你一个后宫女子,要旁听宗人府议事?
雍正你这是要干政!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他作为帝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我没有退缩。
灵徽臣妾不敢干政。
灵徽臣妾只是觉得,皇上太累了。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灵徽您白天要处理朝政,晚上还要防着后宫的算计。
灵徽可您最该防的,最让您头疼的,不正是那些,打着“宗亲”旗号,却处处与您作对的叔伯兄弟吗?
灵徽八爷党倒了,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宗室,人心未定。
灵徽他们今天这家办寿宴,明天那家嫁女儿,迎来送往,看似是人之常情,实则是在串联关系,窥探圣意。
灵徽这些事,皇上您不好亲自去管,问多了,显得您刻薄寡恩,不念亲情。
灵徽可若不管,就是心腹大患。
我抬起头,看着他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瞳孔。
灵徽让臣妾去吧。
灵徽臣妾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
灵徽我去听,我去问,我去记。
灵徽我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把看到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说给皇上您一个人听。
灵徽谁忠心,谁在摇摆,谁心怀鬼胎。
灵徽您坐在养心殿里,就能对整个宗室的动向,了如指掌。
灵徽这样,您是不是,就能稍微,不那么累了?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雍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怒火和警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震撼和激赏。
他大概从未想过。
一个女人,在有机会索要恩宠和富贵时。
要的,却是为他分忧,为他扛起最难、最脏、最得罪人的活计。
她不要妃位,不要珠宝。
她要的,是与他并肩,站在最高处,俯瞰这盘最凶险的棋局的,资格。
许久,许久。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大笑。
雍正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爱新觉罗·灵徽!
雍正朕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有你这般的胆识和格局!
雍正朕的六宫粉黛,更是只知争风吃醋,与你相比,皆是蠢物!
他走回御案,拿起一块纯金打造的,刻着龙纹的令牌。
雍正这是朕的随身腰牌,见此牌如见朕亲临。
雍正从今日起,这宫禁,你想出就出,想入就入。
他又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一行字。
雍正这道密旨,你收好。
雍正从今日起,宗人府的所有议事,你皆可旁听。
雍正若有人敢拦你,让他们提头来见!
我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块滚烫的令牌和那道分量千斤的密旨。
我知道,我赌赢了。
我赢得了这世上,独一份的,信任。
也赢得了这世上,独一份的,权力。
雍正灵徽。
他走过来,扶我起身。
他看着我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雍正从今天起,你不是朕的妃子。
雍正你是朕的,左膀右臂。
雍正是朕在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交付后背的,同路人。
我看着他,眼眶,第一次,有些发热。
灵徽臣妾,领旨。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但传出去的版本,却变了味。
“听说了吗?徽常在侍寝有功,皇上要晋她为嫔,她居然没要!”
“不止呢!皇上要赏她金山银山,她也没要!”
“这女人是傻子吗?还是欲擒故纵啊?”
“谁知道呢,真是看不懂。”
后宫的妃嫔们,把我当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得了天大的恩宠,却不知道珍惜的,蠢货。
她们都在等着看,我什么时候会后悔。
景仁宫。
皇后正听着心腹剪秋的汇报。
皇后你说什么?
皇后她……她什么都没要?
剪秋回娘娘,是的。不仅没要,还说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皇上添麻烦。
皇后愣住了。
她捻着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许久,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皇后本宫……还是小瞧她了。
皇后这个女人……她要的,根本不是一宫主位。
皇后她要的,是这紫禁城里,除皇上之外,最大的权力!
皇后她要的……是这半个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