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十四章 皇后试探:一只不肯入笼的鹰

凤隐于谋

华妃死了。

死在了那个她住了半辈子,也作威作福了半辈子的翊坤宫。

听说,最后是撞墙死的。

没有留下一丝体面。

她死后,这紫禁城,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平日里围着华妃转的妃嫔们,一个个都缩起了脑袋,夹着尾巴做人。

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宫道上,再也看不见那些鲜艳夺目的旗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素净。

人人都知道,这后宫的天,变了。

年羹尧倒了,华妃死了。

皇后,成了唯一的赢家。

而我,灵徽,那个扳倒华妃的关键人物,则成了这风暴平息后,最显眼的靶子。

我坐在延禧宫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墨书和小路子在我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脸上的兴奋和喜悦,早就被这几日诡异的平静消磨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墨书主子,皇后娘娘她……会不会……

墨书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华妃这把刀没了,皇后那双眼睛,一定会死死地盯上我。

这个曾经的“盟友”。

灵徽会的。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灵徽她不仅会,而且很快就会。

我话音刚落。

门外,就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驾到——!”

墨书和小路子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我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

我带着墨书和小路子,走到院子里,跪下接驾。

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我这破败的延禧宫门口。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

皇后妹妹快起来。

皇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像三月的春风。

她亲自走上前,扶我起来。

她的手很暖,保养得极好,指甲上涂着上好的凤仙花汁。

皇后本宫知道你身子素来不好,这些日子又受了惊吓,怎么还这么多礼。

她拉着我的手,径直走进了殿内。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我这延禧宫,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与她那金碧辉煌的景仁宫,有云泥之别。

皇后哎,倒是委屈妹妹了。

皇后住在这么个地方。

皇后是本宫疏忽了。

她脸上的疼惜,那么真切。

仿佛她真的是一个,心疼妹妹的好姐姐。

灵徽娘娘说笑了。

灵徽臣妾蒲柳之姿,能有片瓦遮身,已是皇恩浩荡,不敢再有奢求。

我在她下手边的位置坐下,姿态恭敬。

皇后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身后的剪秋姑姑,挥了挥手。

几个小太监立刻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

满室珠光宝气。

上好的东珠,温润的羊脂玉,还有几匹江南刚进贡的,最时兴的云锦。

随便拿出一样,都够我这延禧宫一年的用度了。

皇后这些,是本宫给妹妹的贺礼。

皇后妹妹这次为国除害,帮着皇上扳倒年氏一族,居功至伟。

皇后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理应为皇上,好好赏你。

贺礼?

我看着那满箱的珠宝,心里一片冰凉。

这是贺礼,也是试探。

更是,一个华丽的陷阱。

我若是收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居功至伟”。

这顶“干政”的帽子,可就结结实实地扣在我头上了。

我立刻起身,跪下。

灵徽娘娘,万万不可!

灵徽年氏一族伏法,是皇上圣明,运筹帷幄的结果。

灵徽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身为臣子该说的话,做了几件身为妃嫔该做的事。

灵徽实在不敢,居功自傲,领受此等重赏。

灵徽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我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皇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探究。

皇后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皇后罢了,你不愿收,本宫也不勉强你。

皇后起来吧,地上凉。

她再次扶我起来,拉着我坐下。

这一次,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皇后妹妹,如今华妃去了,这后宫啊,看着是清净了。

皇后可本宫这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

我垂着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皇后树倒猢狲散,可那些个猴儿,野惯了,没个约束,总想着要闹事。

皇后就说昨天,那富察贵人,竟敢为了些份例的小事,跟齐妃顶嘴。

皇后要不是本宫正好路过,怕是就要闹翻天了。

皇后本宫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皇后有时候看着她们,真是力不从心啊。

她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皇后妹妹,你聪慧,有手腕,皇上也信重你。

皇后本宫想着,不如,你就来帮帮本宫。

她终于,图穷匕见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平衡华妃的棋子。

她要的,是一个替代华妃的,新的“副后”。

是她手里的,一把新的刀。

皇后这协理六宫之权,本宫可以分你一半。

皇后你我姐妹联手,把这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也让皇上,在前朝,能更安心些。

皇后妹妹,你意下如何?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信任”。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妃嫔,听到这番话,怕是会立刻激动得跪地谢恩。

协理六宫之权。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力。

但我不是。

我看着她那张端庄温婉的脸,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华妃为什么会死?

因为她不仅是皇上的宠妃,更是年羹尧的妹妹。

她的权力,来自于前朝。

这是雍正,绝对无法容忍的。

皇后现在,就是要让我成为第二个华妃。

一个没有前朝背景,只能完全依附于她的华妃。

我若是答应了,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她这条船上。

从此,我将为她冲锋陷阵,为她铲除异己,为她背上所有的恶名。

直到有一天,我失去了利用价值。

或者,功高震主,让她感觉到了威胁。

到那时,我的下场,不会比华妃好到哪里去。

我不能答应。

但我,也不能直接拒绝。

我需要一个,让她无法反驳,又不会立刻与我撕破脸的理由。

我站起身,再次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我的眼眶,红了。

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灵徽娘娘……娘娘真是太看得起臣妾了!

灵徽臣妾……臣妾惶恐!

灵徽臣妾何德何能,敢与娘娘一同协理六宫!

皇后妹妹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本宫既然开口,就是信得过你的能力。

灵徽娘娘,您听臣妾说!

我没有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灵徽臣妾自知,只是个小小的常在,入宫时日尚浅,既无家世背景,也无过人德行。

灵徽皇上之所以愿意听臣妾说几句话,不过是看在臣妾读过几天书,能陪他解解闷罢了。

灵徽臣妾在皇上跟前,从来都只敢谈史书,谈棋局。

灵徽于这后宫的人情世故,管家理纪,真真是,一窍不通。

灵徽就像……就像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您让他去带兵打仗,那不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您啊!

我的姿态,放得卑微至极。

我把自己,形容成了一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一个只会务虚,不会务实的空谈家。

皇后妹妹这是妄自菲薄了。

皇后你能帮皇上出主意扳倒年家,怎会是纸上谈兵?

灵徽那……那也是臣妾在史书上,看来的旧闻!

灵徽纯属侥幸!纯属侥幸啊娘娘!

灵徽您若是真让臣妾去管事,怕是不出三天,就要把这后宫,搅得一团糟。

灵徽到时候,臣妾惹了众怒,丢了性命是小。

灵徽若是耽误了娘娘您的大计,辜负了您的信任,那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我说着,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声泪俱下。

情真意切。

仿佛是真的,被这天大的责任,给吓坏了。

皇后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那张温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听懂了。

我不是在谦虚。

我是在,拒绝。

用一种最卑微,最诚恳,也最让她无法发作的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我不愿意,当她手里的那把刀。

我只想当一个,安安静生,读读书,下下棋的,书呆子。

许久,许久。

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

只是那笑意,再也未达眼底。

皇后罢了。

皇后既然妹妹志不在此,本宫,也不强求。

皇后你起来吧。

她没有再来扶我。

我低着头,自己站了起来。

皇后本宫也是糊涂了。

皇后竟忘了,你是一只,向往着天空的鹰。

皇后又怎会甘心,被关进这小小的,后宫的笼子里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像淬了毒的冰针。

一只不肯入笼的鹰。

我心中警铃大作。

她这是,在给我定性了。

她已经认定,我不是她的同路人。

而是她的,敌人。

灵徽娘娘谬赞了,臣妾不是鹰。

灵徽臣妾只是一只,只想守着自己小小的窝,安稳度日的,笨鸟罢了。

灵徽这后宫,娘娘您就是天。臣妾只敢在您的羽翼之下,求个安稳。

皇后是吗?

她笑了。

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皇后但愿如此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华贵的衣袍。

皇后本宫也乏了,就先回去了。

皇后妹妹好生歇着。

灵徽臣妾,恭送娘娘。

我躬身行礼,直到她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延禧宫的门口。

我才缓缓地,直起腰。

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墨书主子……

墨书和小路子扶住我,声音都在抖。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话。

我走到门口,看着景仁宫的方向,天边,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厚厚的乌云。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要来了。

我捻着腕间的佛珠。

皇后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一只不肯入笼的鹰”。

我知道,她动了杀心。

因为,对于一个掌权者来说。

不听话的鹰,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折断翅膀,拔光羽毛,再也飞不起来。

上一章 第十三章 华妃末日:鸟尽弓藏,一败涂地 凤隐于谋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15章 君臣分赃:不要虚名,只谋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