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死了。
死在了那个她住了半辈子,也作威作福了半辈子的翊坤宫。
听说,最后是撞墙死的。
没有留下一丝体面。
她死后,这紫禁城,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平日里围着华妃转的妃嫔们,一个个都缩起了脑袋,夹着尾巴做人。
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宫道上,再也看不见那些鲜艳夺目的旗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素净。
人人都知道,这后宫的天,变了。
年羹尧倒了,华妃死了。
皇后,成了唯一的赢家。
而我,灵徽,那个扳倒华妃的关键人物,则成了这风暴平息后,最显眼的靶子。
我坐在延禧宫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墨书和小路子在我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脸上的兴奋和喜悦,早就被这几日诡异的平静消磨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墨书主子,皇后娘娘她……会不会……
墨书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华妃这把刀没了,皇后那双眼睛,一定会死死地盯上我。
这个曾经的“盟友”。
灵徽会的。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灵徽她不仅会,而且很快就会。
我话音刚落。
门外,就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驾到——!”
墨书和小路子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我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
我带着墨书和小路子,走到院子里,跪下接驾。
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我这破败的延禧宫门口。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
皇后妹妹快起来。
皇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像三月的春风。
她亲自走上前,扶我起来。
她的手很暖,保养得极好,指甲上涂着上好的凤仙花汁。
皇后本宫知道你身子素来不好,这些日子又受了惊吓,怎么还这么多礼。
她拉着我的手,径直走进了殿内。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我这延禧宫,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与她那金碧辉煌的景仁宫,有云泥之别。
皇后哎,倒是委屈妹妹了。
皇后住在这么个地方。
皇后是本宫疏忽了。
她脸上的疼惜,那么真切。
仿佛她真的是一个,心疼妹妹的好姐姐。
灵徽娘娘说笑了。
灵徽臣妾蒲柳之姿,能有片瓦遮身,已是皇恩浩荡,不敢再有奢求。
我在她下手边的位置坐下,姿态恭敬。
皇后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身后的剪秋姑姑,挥了挥手。
几个小太监立刻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
满室珠光宝气。
上好的东珠,温润的羊脂玉,还有几匹江南刚进贡的,最时兴的云锦。
随便拿出一样,都够我这延禧宫一年的用度了。
皇后这些,是本宫给妹妹的贺礼。
皇后妹妹这次为国除害,帮着皇上扳倒年氏一族,居功至伟。
皇后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理应为皇上,好好赏你。
贺礼?
我看着那满箱的珠宝,心里一片冰凉。
这是贺礼,也是试探。
更是,一个华丽的陷阱。
我若是收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居功至伟”。
这顶“干政”的帽子,可就结结实实地扣在我头上了。
我立刻起身,跪下。
灵徽娘娘,万万不可!
灵徽年氏一族伏法,是皇上圣明,运筹帷幄的结果。
灵徽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身为臣子该说的话,做了几件身为妃嫔该做的事。
灵徽实在不敢,居功自傲,领受此等重赏。
灵徽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我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皇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探究。
皇后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皇后罢了,你不愿收,本宫也不勉强你。
皇后起来吧,地上凉。
她再次扶我起来,拉着我坐下。
这一次,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皇后妹妹,如今华妃去了,这后宫啊,看着是清净了。
皇后可本宫这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
我垂着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皇后树倒猢狲散,可那些个猴儿,野惯了,没个约束,总想着要闹事。
皇后就说昨天,那富察贵人,竟敢为了些份例的小事,跟齐妃顶嘴。
皇后要不是本宫正好路过,怕是就要闹翻天了。
皇后本宫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皇后有时候看着她们,真是力不从心啊。
她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皇后妹妹,你聪慧,有手腕,皇上也信重你。
皇后本宫想着,不如,你就来帮帮本宫。
她终于,图穷匕见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平衡华妃的棋子。
她要的,是一个替代华妃的,新的“副后”。
是她手里的,一把新的刀。
皇后这协理六宫之权,本宫可以分你一半。
皇后你我姐妹联手,把这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也让皇上,在前朝,能更安心些。
皇后妹妹,你意下如何?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信任”。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妃嫔,听到这番话,怕是会立刻激动得跪地谢恩。
协理六宫之权。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力。
但我不是。
我看着她那张端庄温婉的脸,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华妃为什么会死?
因为她不仅是皇上的宠妃,更是年羹尧的妹妹。
她的权力,来自于前朝。
这是雍正,绝对无法容忍的。
皇后现在,就是要让我成为第二个华妃。
一个没有前朝背景,只能完全依附于她的华妃。
我若是答应了,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她这条船上。
从此,我将为她冲锋陷阵,为她铲除异己,为她背上所有的恶名。
直到有一天,我失去了利用价值。
或者,功高震主,让她感觉到了威胁。
到那时,我的下场,不会比华妃好到哪里去。
我不能答应。
但我,也不能直接拒绝。
我需要一个,让她无法反驳,又不会立刻与我撕破脸的理由。
我站起身,再次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我的眼眶,红了。
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灵徽娘娘……娘娘真是太看得起臣妾了!
灵徽臣妾……臣妾惶恐!
灵徽臣妾何德何能,敢与娘娘一同协理六宫!
皇后妹妹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本宫既然开口,就是信得过你的能力。
灵徽娘娘,您听臣妾说!
我没有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灵徽臣妾自知,只是个小小的常在,入宫时日尚浅,既无家世背景,也无过人德行。
灵徽皇上之所以愿意听臣妾说几句话,不过是看在臣妾读过几天书,能陪他解解闷罢了。
灵徽臣妾在皇上跟前,从来都只敢谈史书,谈棋局。
灵徽于这后宫的人情世故,管家理纪,真真是,一窍不通。
灵徽就像……就像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您让他去带兵打仗,那不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您啊!
我的姿态,放得卑微至极。
我把自己,形容成了一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一个只会务虚,不会务实的空谈家。
皇后妹妹这是妄自菲薄了。
皇后你能帮皇上出主意扳倒年家,怎会是纸上谈兵?
灵徽那……那也是臣妾在史书上,看来的旧闻!
灵徽纯属侥幸!纯属侥幸啊娘娘!
灵徽您若是真让臣妾去管事,怕是不出三天,就要把这后宫,搅得一团糟。
灵徽到时候,臣妾惹了众怒,丢了性命是小。
灵徽若是耽误了娘娘您的大计,辜负了您的信任,那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我说着,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声泪俱下。
情真意切。
仿佛是真的,被这天大的责任,给吓坏了。
皇后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那张温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听懂了。
我不是在谦虚。
我是在,拒绝。
用一种最卑微,最诚恳,也最让她无法发作的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我不愿意,当她手里的那把刀。
我只想当一个,安安静生,读读书,下下棋的,书呆子。
许久,许久。
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
只是那笑意,再也未达眼底。
皇后罢了。
皇后既然妹妹志不在此,本宫,也不强求。
皇后你起来吧。
她没有再来扶我。
我低着头,自己站了起来。
皇后本宫也是糊涂了。
皇后竟忘了,你是一只,向往着天空的鹰。
皇后又怎会甘心,被关进这小小的,后宫的笼子里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像淬了毒的冰针。
一只不肯入笼的鹰。
我心中警铃大作。
她这是,在给我定性了。
她已经认定,我不是她的同路人。
而是她的,敌人。
灵徽娘娘谬赞了,臣妾不是鹰。
灵徽臣妾只是一只,只想守着自己小小的窝,安稳度日的,笨鸟罢了。
灵徽这后宫,娘娘您就是天。臣妾只敢在您的羽翼之下,求个安稳。
皇后是吗?
她笑了。
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皇后但愿如此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华贵的衣袍。
皇后本宫也乏了,就先回去了。
皇后妹妹好生歇着。
灵徽臣妾,恭送娘娘。
我躬身行礼,直到她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延禧宫的门口。
我才缓缓地,直起腰。
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墨书主子……
墨书和小路子扶住我,声音都在抖。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话。
我走到门口,看着景仁宫的方向,天边,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厚厚的乌云。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要来了。
我捻着腕间的佛珠。
皇后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一只不肯入笼的鹰”。
我知道,她动了杀心。
因为,对于一个掌权者来说。
不听话的鹰,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折断翅膀,拔光羽毛,再也飞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