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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半个月后,长门宫旧址改建的郡主府正式竣工。

夏无忧站在新落成的郡主府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描金大字——“如意郡主府”。匾额是刘彻亲笔题的,字迹遒劲有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这座府邸原本是陈阿娇的长门宫。阿娇去世后空置了两年,刘彻下旨翻修重建,改建为如意郡主的府邸。前后三进院落,带一座小花园和一座湖心亭,规模不大,但处处精致。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院子里移栽了几株桂花和海棠,湖心亭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换成了新的,磨得光滑如镜。

茯苓跟在她身后,嘴巴张得老大,“糖糖——不,郡主,这、这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惯吧?”

“谁说一个人?”夏无忧笑着回头看她,“你跟我一起搬过来。还有青禾姐姐那边问过了,她也愿意过来帮我打理府上的事。咱们主仆几个住这儿,比挤在椒房殿舒服多了。”

茯苓眼眶一红,又哭又笑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夏无忧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穿过前院,望向正殿的方向。那座正殿比椒房殿的偏殿大了不止一倍,窗明几净,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案几是新打的,书架是新添的,连笔墨纸砚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像是有人特意替她准备好了。

她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那一摞雪白的竹简,心念微动。

住进郡主府之后,她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不用再躲在灵泉空间里偷偷摸摸地写字了。

她坐下来,铺开一卷新竹简,提笔蘸墨。

“第二册,《沉香如屑》。沉香精在人间游历百年,化名‘不语’,开了一间小茶铺。仙君下凡来找她,站在茶铺门口,隔着一层细雨看着她。她手里端着茶壶,抬头看见他,壶嘴的水浇了一地。仙君说:‘我来还你一句话。’她说:‘什么话?’仙君说:‘我不怕天条。’”

她一口气写了一整卷,写到夜半三更才搁笔。灵泉水泡的茶就放在手边,累了就喝一口,精神立刻恢复大半。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月华如练,茯苓在外面敲了两回门催她歇息。

她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把第二册《沉香如屑》仔细收好,准备明天送到初遇书坊去。

但她没打算只写这一本。

当晚躺在榻上,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盘算着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第二天清晨,夏无忧坐在书案前,铺开三卷空白的竹简。

第一卷,《沉香如屑》第二册。续写仙君与沉香精的故事,虐中带甜,甜中带刀。

第二卷,她提笔写下标题:《我在这成了萧何后人,好幸福》。

这本她打算写自己——不,是写一个虚构的孤女,偶然间被萧家认回,成了萧何的后人。写她刚到萧家时的惶恐,写萧家兄长和族人的温和相待,写她被族人护着、宠着、拿最好的东西堆在她面前的种种细节。把萧家写得越温暖越好,最好让长安城的贵妇人们看了都羡慕得牙痒痒。

第三卷,她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写下了几个字:

“李夫人列传。”

不是写故事,是写人。写一个真实的、在后宫里用算计和心机步步为营的宠妃。写她如何利用兄长的才名为自己造势,如何费尽心思独占圣宠,如何对付看不顺眼的宫人和嫔妃——当然,夏无忧不会写得太露骨,她会用“某朝某宫某夫人”这种模糊的指代。但长安城里的贵妇人们又不傻,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

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敲山震虎。

她写完第三卷的序章,把三卷竹简分别包好,系上不同的颜色丝带,装进一只大藤箱里。

茯苓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郡主,你昨夜又没睡?”

“睡了。”夏无忧笑了笑,把藤箱盖好,“帮我送到初遇书坊去。跟掌柜的说,三本都印,数量按上一册的两倍来。”

茯苓抱着藤箱出了门。

三天之后,初遇书坊门口排起了三列长队。

第一列,买《沉香如屑》第二册的。上一册的结尾卡在沉香精和仙君分离,整个长安城的贵妇人们茶饭不思了半个多月,如今第二册一出,抢疯了。

第二列,买《我在这成了萧何后人,好幸福》的。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一个孤女被萧家认回之后,被兄长疼爱、被族人呵护、在沛县老宅里过着种种舒心日子的故事。写得细腻真切,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心头一暖。长安城里那些高门深宅中的贵妇人们看了之后,一个个拉着夫君说“你看看人家萧家兄长怎么对妹妹的”。

第三列,人更多。排的是那本《李夫人列传》。名字一出,长安城几乎炸了锅。谁都知道宫里那位李夫人独占圣宠多年,这本“列传”写的到底是谁?买到书的人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就倒吸一口凉气——这写的分明就是李夫人本人。

书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买到书的人当场就蹲在街边翻看,越看越入神,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夫人用人真毒啊……”

“你管这叫用?这叫算计。你看这一段,她是故意让兄长在圣上面前唱那支曲子的,就是为了让圣上注意到她。”

“啧啧啧,平日里看着那般光鲜,背地里竟是这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当天傍晚,兰林殿。

李夫人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李夫人列传》,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翠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夫人,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初遇书坊的掌柜死活不肯透露东家是谁。奴婢又去打听那本书的来路,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李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结果书坊的人说,那本书的稿子是宫里传出来的。但是谁写的、从哪座宫殿传出来的,他们也不清楚。”

李夫人猛地将书册摔在地上,“宫里传出来的?!宫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写本宫?!敢把本宫的事写在书里拿到长安城去卖?!”

翠屏不敢抬头。殿内一片死寂。

李夫人呼吸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忽然冷静下来了。她弯腰拾起那本书,重新翻开,慢慢看了几页,越看脸色越白,越看越觉得被人扒了一层皮。

书写得太准了。准到像是有人亲眼目睹了她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连她当年让李延年在皇帝面前唱《佳人曲》的细节都写得分毫不差,连她收买尚衣监的人打压新进宫嫔的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要么是她身边出了内鬼,要么——

李夫人的手指猛地收紧,将书页攥得皱成一团。

“林糖糖。”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夫人?”翠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除了那个丫头,宫里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这个文笔。她写了《沉香如屑》,能写第一本就能写第二本。她写自己被萧家认回,是在炫耀她如今的身份。她写本宫——”李夫人顿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她是在警告本宫。”

翠屏脸色煞白,“那、那夫人,咱们怎么办?”

李夫人攥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是淬了毒的银针落在琉璃上。

“不急。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写本书就能把本宫钉死?本宫在这宫里活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还嫩着呢。”

她把那本书重新摊开,指腹慢慢抚过“李夫人列传”四个字,目光幽深。

“先让她得意几日。等风头过了,本宫再慢慢跟她算这笔账。”

宣室殿。

刘彻靠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李夫人列传》,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春陀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刘彻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书册合上,搁在案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春陀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本书写的……实在是大不敬。要不要臣去查封初遇书坊?”

“不必。”刘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茶尚可,“写得挺准。朕看了都觉得——朕当年怎么没看出来那些事。”

春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彻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听到了她的心声,知道那本书是她写的,也听到了她写书时那句“敲山震虎”。

她这是在替自己立威。也是在替他在后宫安一颗钉子。

“春陀,”他忽然开口,“明日传朕的口谕,李夫人近来操劳过度,让她在兰林殿好生歇着,不必到御前来伺候了。”

春陀一愣,随即躬身:“是。”

这道口谕的意思是——禁足。不公开降罪,不落人口实,只是让她“歇着”。但谁都知道,一个被皇帝亲自开口“不必来伺候”的妃嫔,跟被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

兰林殿的消息传到郡主府的时候,夏无忧正坐在湖心亭里,对着一碟桂花糕发呆。

茯苓兴冲冲地跑进来,“郡主!郡主你听说了吗?李夫人被禁足了!皇上让她在兰林殿歇着,不让她到御前去了!”

夏无忧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心声:他帮我出气了。他看到那本书了,他明明知道是我写的,但他不但没怪我,还顺水推舟把李夫人禁足了。这个人的偏心,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

她咽下桂花糕,对茯苓说:“知道了。回头挑几本新书,给皇后娘娘送一本去。”

“哪本?”

“都送。沉香如屑、幸福记、列传——都送。让皇后娘娘也看看热闹。”

茯苓笑着跑出去了。

夏无忧靠在亭柱上,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嘴角弯弯地翘起来。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白玉佩,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长安城街巷间隐隐约约的喧嚷声——那是初遇书坊门口的队伍还在排队。

三本书,三种声音。

有人为情爱落泪,有人为团圆欢喜,有人为权谋心惊。

而她的书坊里,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写着她在这个时代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忽然觉得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