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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五月初五,端午。

整个长安城都浸在艾草和菖蒲的清香里。宫门两侧挂满了碧绿的艾束,朱红的宫墙上系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绦,随风飘荡。未央宫前殿的广场上搭起了高大的彩棚,丝竹声从清晨起就没有断过。

今年的端午宫宴比往年隆重许多。一来是汉军在北境刚打了一场胜仗,需要庆贺;二来,新封的如意郡主头一次以皇亲身份出席宫宴,满朝文武都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从浣衣居一路走到萧家族谱上的奇女子。

夏无忧坐在郡主府的书案前,面前的竹简摊开着,纸上画满了舞步的标记。她已经在灵泉空间里练了整整七天了。

惊鸿舞。

她在前世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复原版的惊鸿舞视频,据说是唐玄宗时期梅妃江采萍所创,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意,极尽轻盈飘逸之能事。后来失传了,只有零星的文字记载留在古籍里。

但她记得。她记得那些舞步的轮廓,记得那一身水袖的流线,记得梅妃在《惊鸿舞赋》里写的那些意象。她要跳的,是一个融合了她自己理解的惊鸿舞——比原版更加飘逸,更加空灵,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

最重要的是,这支舞,她只跳给一个人看。

傍晚时分,夏无忧换上舞衣。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袖口宽大如流云,裙摆层层叠叠如莲瓣。腰封是银线绣的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戴任何头饰,只将长发松松地披散下来,额前垂了一缕碎发。

茯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郡主……你这身……”

“怎么样?”夏无忧转了个圈,水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茯苓捂住了嘴,半天才蹦出一句:“我要是皇上,我当场就晕过去。”

夏无忧笑着拍了她一下,“胡说八道。”

端午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飞霜殿。殿前搭了一座临水的高台,三面环水,一面连岸。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花的初绽的清芬。

宫宴已经过半了,丝竹管弦轮番奏了十几曲,从《鹿鸣》到《采薇》,无一不是端正典雅的雅乐。席间觥筹交错,大臣们举杯贺胜,妃嫔们笑靥如花。刘彻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樽,面上是帝王惯常的从容淡然,但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卫子夫坐在他左手边,注意到他的眼神,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皇上是在等糖糖吧?”

刘彻收回目光,喝了口酒,没有否认。

“她今日说要献一支舞,”卫子夫说,“方才臣妾瞧见她在偏殿准备呢。”

刘彻放下酒樽,眼角微微松了松,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这时,席间一位大臣起身敬酒:“陛下,端午佳节,臣等愿再听一曲《伐檀》,以贺北境之功!”

“《伐檀》年年听,耳朵都起茧子了。”另一个大臣笑呵呵地接口,“不如请今日的贵客——如意郡主——为大伙儿献上一曲?”

满座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转向了刘彻。皇帝刚把这位郡主从浣衣居一路捧上云端,又赐萧姓又封郡主,人人都好奇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若她在宫宴上出了丑,那乐子就大了;若她技惊四座,那更是天大的谈资。

刘彻端着酒樽,目光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期待或暗藏讥诮的脸,没有立刻接话。

而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道熟悉的心声响了起来。

(心声:我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跳惊鸿舞。我要跳只给他一个人看的。这满殿的人,一个都不配看我的惊鸿舞。)

刘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酒樽,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安静下来:“如意郡主今日劳累,不宜献艺。朕——忽然乏了,去湖心亭歇一歇。你们且自便。”

说完,他站起身,朝殿后走去。

殿内一片愕然。皇帝走了?歌舞正酣的时候走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只有卫子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含着笑,什么话都没说。

飞霜殿后,一条九曲回廊通向太液池中央的湖心亭。廊上挂着宫灯,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刘彻沿着回廊走到湖心亭,站在亭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艾草的苦香和水汽的清凉。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廊桥的那一端走来。月白色的长裙,水袖宽大如流云,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踏着水面的月光而来,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朵上。

夏无忧走到湖心亭前,停下了。她没有进亭子,而是站在亭外的水台上——那是一方青石砌成的圆形平台,四面环水,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平台照得如同一面银盘。

她抬起头,看着亭中的刘彻,没有说话。

然后她动了起来。

她的双手缓缓扬起,水袖在月下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第一拍落下的时候,整个太液池仿佛都安静了——风停了,水波不兴,只有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在水台之上翩然旋转。

她跳的是惊鸿舞。轻盈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鹤,飘逸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她的脚尖几乎不沾地,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都像是在挣脱地心引力。水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流水倾泻,时而如飞鸟振翅。

刘彻站在湖心亭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视野里只有她一个人。月光、湖水、宫灯、远处的丝竹声,全都模糊成了背景。只有那一抹月白色在旋转、在飞舞、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

但他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不正常。每一次跳跃的高度、每一次旋转的圈数,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身体能做到的。那轻盈像是她脚下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托着她、送着她、让她脱离了常人的桎梏。

灵泉空间。

他几乎可以断定,她在利用灵泉空间的效果来加持这支舞——或者说,她在空间里练了无数遍,把身体的潜能压榨到了极致,然后站在这水台上,把所有练过的力量在一刻间全部释放出来。

但不管她用了什么方法,此刻她在他面前的模样,是真实的。

舞至最盛处,夏无忧猛地一个旋身,水袖向外甩开,整个人凌空跃起——那一瞬间,月光从她身后穿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像一只真正展翅的鹤,短暂地挣脱了地面,在空中停留了比正常跳跃更长的一瞬,然后轻轻落下,衣袂垂落如云,水袖缓缓收拢。

她跪在了水台上,额头微低,胸口微微起伏。

风重新吹了起来,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远处的丝竹声重新灌入耳中。

月白色的身影跪在银盘似的水台上,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

她抬起头,看向湖心亭中的刘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依旧挺拔,依旧沉静,但他握着扶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夏无忧站起来,提着裙摆走过廊桥,走进湖心亭里。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鬓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嘴角却弯着。

“跳完了,”她说,“好看吗?”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鬓角,从她微喘的唇滑到她垂落的水袖。月光打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惊鸿舞。”

夏无忧微微睁大眼睛,“皇上知道这支舞的名字?”

“朕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告诉朕的。”

夏无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以为他在说她写的书里提过,便点了点头,“对,我写过。书里写过这支舞,但没人知道到底怎么跳。我是自己编的。”

(心声:其实是在灵泉空间里练了七天七夜。外面七天,空间里整整二十一天。每天出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但每天晚上回去接着练。因为我想跳给他看,想让他记住今晚。)

刘彻听着她的心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鬓角,带着晚风的微凉。

“朕记住了。”他说。

夏无忧眨了眨眼,没明白他指的是哪一句。但没关系,他记住了就好。

她往前蹭了半步,靠进他怀里,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没有抱他,没有拉他的衣袖,只是静静地靠着他,任由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月白的水袖垂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黑白分明。

他抬起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回去换件衣裳,”他说,“别着凉。”

夏无忧闷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再待一会儿。”

刘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让她靠着他,在端午夜的月光下,在太液池的湖心亭里。

远处的飞霜殿还在宴饮,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天上那一轮圆月。

很久之后,夏无忧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不能让皇后娘娘等太久。”

刘彻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的晨骑,照常。”

夏无忧一愣,随即笑了。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踏着月光走向回廊,一黑一白两道影子落在九曲廊桥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夏无忧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皇上,我方才跳舞的时候想了一句话。”

“嗯?”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个形容,你配得上。”

刘彻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神气。

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他走得很慢,慢到足以让她并肩跟上,一步都没有落下。

夜风吹过太液池,吹动她月白色的裙摆和他玄色的衣袂。

长安城的端午夜,安静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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