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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晨光刚爬上宫墙,夏无忧便醒了。

她翻了个身,枕边那卷萧氏族谱安安静静地躺着,朱笔写的那行"圣眷隆厚,终生不改"在透过窗纸的晨光里微微泛着暖意。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然后一骨碌坐起身。

今日的衣裳是昨晚就挑好的——那身胭脂色的骑装。她如今是萧家的如意郡主了,腰带上那枚白玉佩不用再藏着掖着,明晃晃地系在腰间,衬着胭脂色的绸缎,格外打眼。

茯苓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穿戴齐整了,愣了一下,"郡主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今日要去上林苑。"夏无忧对着铜镜簪好最后一支素银簪,回过头来冲茯苓一笑,眉眼弯弯的,"皇上有约。"

茯苓捂着嘴笑了半天,把她往外推。

上林苑的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追月已经备好了鞍,今日它旁边还多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蹄修长,一看就是一匹难得的良驹。

刘彻站在两匹马中间,今日穿了一身玄底金纹的骑装,腰束革带,长发高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夏无忧身上,从那身胭脂色的骑装扫到腰间的白玉佩,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来了。"

"来了。"夏无忧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晨光,亮晶晶的,"奴婢——不对,我今日是郡主了。"

刘彻嘴角微微一弯,"嗯,萧家的郡主。"

"如意郡主。"她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你封的。"

"朕封的。"刘彻看着她那副模样,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但面上还是一派沉稳,"所以如意郡主今日敢一个人骑马了吗?"

夏无忧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转头看了看追月,又看了看那匹黑马,咽了咽口水,"敢……敢吧。"

"那匹叫逐风。"刘彻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子,"追月和逐风,一白一黑。你骑追月,朕骑逐风。"

夏无忧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好。之前都是她骑着他牵着,虽然很甜,但总觉得像被遛的羊。今日终于可以和他并肩而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翻身骑上追月。这一次动作比前两次利落多了,虽然上马的时候还是歪了一下,但总算没挂住。她坐稳之后,低头看刘彻,下巴微微扬起,"骑上来了。"

刘彻没有夸她,只是翻身上了逐风,动作行云流水。他坐在马背上,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抖缰绳:"跟上。"

逐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马场的草地向前走。夏无忧赶紧夹了夹马腹,追月乖乖跟了上去,一黑一白两匹马并肩而行,马蹄踩在湿润的草地上,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野花的香气。梨树林在远处白蒙蒙一片,花开得比前几日更盛了,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山的雪。

夏无忧骑着追月,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一个月前她还蹲在浣衣居的井边搓衣服,一个月后她骑着白马走在他身边,腰上系着他给的白玉佩,族谱上写着她萧家女儿的名字。

(心声:我是萧家的如意郡主了。他昨天晚上在族谱上写了"圣眷隆厚,终生不改"。他说"终生"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过一辈子?四十五岁的帝王,一辈子这三个字,他从来说给过谁?)

刘彻骑在逐风背上,听着她心里那道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有转头,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在看什么?"他忽然开口。

夏无忧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脸微微红了,"没、没看什么。"

"你的马偏了。"

她低头一看,追月果然不知不觉靠近了逐风,两匹马几乎要蹭到一起了。她赶紧扯了扯缰绳,把追月拉开一点,耳尖红得像烧过的炭。

(心声:他发现了!他看到我在偷看他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花痴?不对,我刚才确实很花痴……可是他侧脸真的很好看啊,四十五岁长这样合理吗?)

刘彻嘴角那一丝弧度,到底没压住。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上午教你控缰。追月性子温顺,你试着让它小跑起来,不用跑太快,慢慢加速。"

"小跑……怎么控制?"

"脚尖轻磕马腹,缰绳轻轻带一下。别太用力,它吃软不吃硬。"

夏无忧照着他的话试了试,脚尖磕了一下马腹。追月果然加快了步子,从慢走变成了小跑。她坐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节奏轻轻颠簸,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她束发的丝带在脑后飘起来。

"对,就是这样。"刘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难得听见的赞许,"腰挺直,但别僵硬。跟着马的节奏起伏,不要跟它较劲。"

夏无忧按照他说的调整了腰背的松紧,果然觉得舒服多了。小跑了一小段之后,她渐渐找到了感觉,甚至敢单手控缰了。

她回头冲他一笑,晨光落在她脸上,笑容又亮又恣意:"我学会了!"

刘彻看着那个笑容,目光微微一深。他没有说话,只是催了催逐风,跟上了她的速度。

两匹马并肩小跑了一段路,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地,进了梨树林的边缘。梨花落了一地,马蹄踏过去,卷起一阵白色的花瓣雨。夏无忧忍不住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刘彻。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那卷族谱,我看了。"

"嗯。"

"那行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那行朱笔写的字,是您亲手写的吧。"

刘彻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嗯。"

夏无忧攥着那瓣梨花,心跳有些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她只是把花瓣夹在指间,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别的话说了。就……谢谢。"

刘彻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梨花和天光,映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

"谢什么?"

"谢你给我一个家。"夏无忧说完,自己也觉得矫情,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缰绳,"我本来什么都没有,浣衣居的薄被,露了棉花的枕头,就是全部了。现在我有姓了。萧家的姓,皇上的姓是一样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是一样的。朕姓刘,你姓萧。"

夏无忧愣住了。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但心里隐隐觉得这话没那么简单。

(心声:刘和萧?他是在说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不对,他这话肯定有别的意思,但他不往下说了……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刘彻听着她心里那阵抓狂的声音,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但没有解释。

"走。"他一抖缰绳,逐风骤然加速,从她身边一跃而出,马蹄踏碎一地梨花瓣,扬起的白瓣在日光中纷飞如雪。

夏无忧愣了一瞬,然后不服输地催了催追月追上去,"皇上等等我!"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梨树林,黑色的身影在前,白色的身影在后。风迎面灌来,吹乱了她束好的发丝,也吹散了那句她没能完全听懂的话。

但她总觉得,他早晚会告诉她答案的。

跑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两人在湖边的草地上勒停了马,夏无忧翻身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刘彻已经站在逐风旁边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累了?"

"不累。"夏无忧挺了挺胸,但腿还在微微打颤。

刘彻没拆穿她,转身走到湖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湖水洗了洗手。夏无忧跟过去,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被水浸湿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心声:这双手批奏章的时候很稳,握剑的时候应该也很稳。他握住我手腕的时候,那种力道不是刻意的,是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刘彻洗完手,站起身甩了甩水珠,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心里夸朕。"

夏无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什、什么在心里?"

(心声:他他他他怎么知道我在夸他?!他不会能听见我的心声吧?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也太离谱了,这是我小说里才会写的设定……)

刘彻看着她那张猛然变色的脸,和心里那阵炸开锅似的尖叫,嘴角的弧度深得快要藏不住了。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梨花瓣摘了下来。

指腹擦过她的鬓角,微凉而轻柔。

"回去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该用午膳了。"

夏无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逐风,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碰过的那一绺头发,指尖还有点烫。

(心声:他刚才绝对是在逗我。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肯定知道。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不不不,别自己吓自己,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吧?)

她快步追上他,翻身上马。这一次上马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坐在马背上,她看着前方那个玄色的背影,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号,但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两匹马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日头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落在碧绿的草地上。

走了大约半程,夏无忧忽然又鼓起勇气开口:"皇上,您刚才说那句话——刘和萧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彻没有回答。他骑着逐风,目视前方,仿佛没有听见。

夏无忧等了片刻,等不到答案,只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心声:算了,他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日子长着呢,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的。)

刘彻骑着逐风走在前面,听到她那句"日子长着呢",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

"日子长着呢"。

他喜欢这句话。

比"谢谢"、"一辈子"都要喜欢。

回到马场的时候,春陀已经带着小内侍在等了,端着一托盘温热的杏仁酪和几碟点心,还有一壶新煮的热茶。夏无忧下马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但嘴硬不肯承认,一瘸一拐地走到案边坐下。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来,春陀斟了两杯茶。夏无忧接过茶盏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骑马骑的,不是紧张。

"以后天天来骑。"刘彻说。

夏无忧抬头看他,"天天?"

"嗯。朕让人在上林苑给你备一间歇脚的屋子。"

夏无忧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一间屋子。在上林苑。专门给她备的。这意味着他打算每天都带她来骑马,以后风来了有地方躲,雨来了有地方避,累了有地方歇。

(心声:他想的永远比我周全。我还在纠结明天要不要来,他已经把屋子都准备好了。)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入口微甘,像今早的阳光。

"好,"她说,"我天天来。"

刘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

午膳过后,夏无忧坐上回椒房殿的马车,靠在车壁上,把腰间的白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终于鼓起勇气,对着玉佩自言自语了一句:"刘和萧不一样。刘和萧……"

她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不会是他想让我改姓刘吧?"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怎么可能,那是皇姓,我还没疯。"

她不知道的是,宣室殿里,正批奏章的刘彻听到她这句自言自语,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一顿,然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想让你改姓刘。"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章。

嘴角那个笑,怎么都消不下去。

那天夜里,夏无忧回到偏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那个问题,最后还是没想明白。她放弃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算了,不想了。反正来日方长。"

她闭上眼睛,在沉入梦乡之前,听见自己的心在说——

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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