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林糖糖
Author: 锦觅梦

宣室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刘彻靠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透。整整一夜，他没有动笔，闭着眼睛，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脑海里反反复复推演着一个人。

他想到了萧家。萧何。大汉开国第一功臣。萧何虽然辞去了丞相之位，退居沛县多年，但萧家的清名与地位，一百多年来无人撼动。把林糖糖放进萧家，比放进任何一个外戚家族都稳当。窦家有兴衰，卫家有起落，但萧家永远是大汉开国功臣的血脉，只要这个王朝还叫汉，萧家的名字就永远刻在立国的基石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刘彻睁开眼睛，提笔落墨，笔尖触竹，力透纸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林氏糖糖，温良恭俭，才德兼备，深得朕心。今赐姓萧氏，入萧氏宗谱，册封如意郡主，为开国酂侯萧何嫡系后人。萧家子弟，当以手足待之。钦此。”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将竹简举至眼前，又读了一遍。烛火将灭未灭，在殿中投下最后一缕昏黄的光。他望着竹简上那行“开国酂侯萧何嫡系后人”几个字，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漫漫长夜听的。

“朕相信萧家会好好待她。萧丞相的后人，如他一样。”

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竹简卷起，系上朱绳，唤了春陀进来。

天亮之后，这道旨意传遍了长安城。

“赐姓萧氏，入萧氏宗谱，册封如意郡主，为开国酂侯萧何嫡系后人——”

椒房殿的院子里，夏无忧跪在地上，手中握着那卷新到的圣旨，指尖微微发白。萧何。开国第一功臣的萧何。刘彻一夜之间，把她的出身从馆陶义女拔高到了开国功臣嫡脉。

她叩首：“谢皇上恩典。”

起身的时候，卫子夫站在廊下看着她，目光复杂，片刻后笑了笑：“如意郡主。如意……他是想让你这一生，诸事如意。”

夏无忧转过头，眼眶微热：“皇后娘娘……”

“去吧。”卫子夫摆了摆手，“萧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好好待他们。”

夏无忧朝卫子夫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了椒房殿。

此刻，在某处时间与空间之外的虚空中，一面巨大的水镜悬于云海之上，镜中清晰映着长安城的未央宫、那道圣旨，以及那个正从椒房殿走出、掌心攥着诏书的鹅黄色身影。

【天幕时空·汉初·高祖九年】

三个人并肩立在云海边缘，望着那面水镜。

刘邦叉着腰，瞪着镜子里那道圣旨，半晌才冒出一句：“这小子，拿朕开国功臣的姓去哄小姑娘？”

吕雉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用人。他既然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说明那小丫头确实值得。”

“值得？”刘邦哼了一声，“朕看他就是迷了心窍。”

萧何一直没说话，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水镜里那道圣旨上。当他看到“开国酂侯萧何嫡系后人”那一行字时，眼底有微光浮动。

良久，萧何轻声开口：“陛下，臣当年辞去丞相之位，就是不想让萧家卷入朝堂的是非。可臣也知道，萧家能在大汉站稳百年，靠的是高祖的信重，靠的是大汉的根基。如今当今天子要用萧家的名号去庇护一个人，萧家该当仁不让。”

他顿了顿，望着水镜里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声音又轻了几分：“更何况臣方才看了那小姑娘的面相，眉目清澈，目光端正，不是奸猾之人。她能走到这一步，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刘邦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生气？朕记得你当年最烦别人打你萧家的主意。”

萧何微微一笑：“臣的玄孙萧禹已在沛县备好了族谱，不日便会抵达长安，认下这个妹妹。臣相信萧家的后人，会如臣一般善待于她。”

吕雉忽然笑了一声：“如意郡主。‘如意’二字，倒是让哀家想起当年——樊哙那莽夫喝醉了酒，说什么‘愿陛下万事如意’。如今他的后人把这个封号给了个小丫头，也算有缘。”

刘邦哼了一声，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转身拍了萧何一巴掌，力道大得萧何微微趔趄：“老萧，你收了个好曾孙女。回头等她去沛县认祖归宗，朕要亲眼看看她长什么样。”

萧何站稳了，含笑拢着手：“陛下您怎么看？”

“朕看？”刘邦叉腰大笑，“朕隔着水镜看！不然还能怎么办？朕都死了快一百年了！”

吕雉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云海翻涌，水镜中的长安城渐渐模糊。刘邦望着那淡去的画面，忽然收起了笑，声音沉了几分：“刘彻这小子，比朕会疼人。”

吕雉没有接话，但望着水镜消散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萧何拢着手，声音轻得像落在云上的叹息：“如意郡主。愿她这一生，当真如这封号一般——万事顺遂。”

云海合拢，天幕时空归于寂静。

三日后，萧何的玄孙萧禹抵达长安，直奔宣室殿。他跪在刘彻面前，听完了皇帝的三句话。

第一句：“如意郡主是朕亲封的萧家人，入萧氏宗谱。”

第二句：“她是朕的人，萧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第三句：“朕相信萧家会好好待她。萧丞相的后人，当如萧丞相一般。”

萧禹跪在地上，听着第三句话，沉默了三秒，然后深深叩首：“臣，遵旨。萧家定不负陛下所托。”

当天下午，萧禹在太庙前将“如意郡主萧氏糖糖”正式写入萧家族谱。墨迹落在竹简上的那一刻，夏无忧站在太庙外，迎着春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觉得脚下有了根。

当晚萧禹在驿馆设了家宴，只说两句话。

第一句：“从今往后，萧家就是你娘家。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沛县萧家的门永远朝你开着。”

第二句：“高祖说过，萧家人不看门第，看心性。你既然能入萧家的谱，就说明皇上认你，萧家也认你。”

夏无忧端着酒杯，看着萧禹那张清瘦诚恳的脸，眼眶微热。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兄长远道而来，小妹敬兄长一杯。”

萧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仰头饮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事，传信回沛县。”

夏无忧回到椒房殿偏殿的时候，暮色正浓。她推开偏殿的门，看见案上放着一只新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崭新的族谱，“如意郡主萧氏糖糖”那一行字旁边，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圣眷隆厚，终生不改。”

字迹力透纸背，是刘彻的亲笔。

夏无忧盯着那行朱字，眼眶忽然热了。她把族谱抱在怀里，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低头轻声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她把族谱放回枕边，和那枚白玉佩放在一起。一个是他给的根基，一个是他给的心意。

长安城的夜色沉沉落下，宣室殿里，刘彻搁下笔，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道熟悉的心声，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拿起下一卷奏章，继续批。嘴角那个弧度，一整夜都没有消下去。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