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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天还没亮透,夏无忧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边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胭脂色骑装,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深吸一口气。布料上有一种干净的气息,不是香料,不是皂角,像是被晨风晾过的味道。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今日她不打算再穿那件水蓝色或鹅黄色的襦裙了。她换上那身胭脂色的骑装,窄袖收腰,裤腿束进鹿皮靴筒里,腰间束着那条镶白玉扣的革带。她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胭脂色衬得她肤白如雪,整个人像一枝开在春风里的红梅。

她刚推开门,茯苓就探头进来了,眼睛瞪得溜圆,“糖糖!你这身衣裳哪来的?好漂亮!”

“皇上赏的。”夏无忧笑了笑,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茯苓捂着嘴笑了半天,把她往外推,“快去快去!别让皇上等!”

夏无忧一路小跑着穿过椒房殿的前院,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卫子夫正好在廊下喝茶。皇后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身崭新的骑装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

那个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感慨,没有阻拦。

夏无忧福了一礼,快步跑出了椒房殿。

上林苑的晨光比昨日更加清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马场边上那匹白马追月已经备好了鞍,正在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

刘彻站在追月旁边,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骑装,袖口和领口压着暗红色的滚边。他正低头理着手上的护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夏无忧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合身?”

“合身。”夏无忧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谢皇上。”

“嗯。”刘彻收回目光,拍了拍追月的脖子,“今日不牵马了,你自己骑。”

夏无忧眨了眨眼,心里有点慌。

我自己骑?我才学了一天,连上马都要人扶,自己骑不会摔下来吧?

但她转念一想,如果她摔下来,他应该会接住她的。

“糖糖。”刘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

“别走神。”

夏无忧吐了吐舌头,走到追月旁边,学着昨天他教她的姿势,踩蹬、翻身上马。动作还算利落,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至少没再挂在马肚子上了。

她坐稳之后,低头看刘彻。

他正仰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会发生的事。

“奴婢、奴婢骑了?”她试探着问。

“骑吧。”

夏无忧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追月迈开步子,沿着马场边的草地小跑起来。速度不快,但比昨天她被人牵着走时那种晃晃悠悠的感觉完全不同。风迎面吹来,吹动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吹得骑装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骑了一圈回来,勒住马,在刘彻面前停下,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奴婢骑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嗯,朕看到了。”

他伸手,想要帮她牵住缰绳。夏无忧却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出乎他的意料。她跳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眼里的光还没散。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玄色骑装的袖口——两根手指,只捏了一点点布料,像是怕弄皱了它,又像是怕他甩开她的手。

刘彻低头看着那两根细细的手指,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心声:我拉住他了。他不会甩开我吧?我拉得这么轻,他应该没感觉……不行,他肯定有感觉,布料都扯起来了他怎么可能没感觉。但他没有收回去,他也没有说话,他是不是默许了?那我可以再多拉一点吗?)

她果然又多拉了一点。两根手指变成了四根,把那一小片袖口攥在掌心里,轻轻的,却像是攥住了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

刘彻垂眼看着那只手,又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红,耳朵尖也是红的,眼神却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那句话从他眼睛里读出来。

“糖糖。”他开口。

“嗯。”

“你这样拉着朕,朕怎么走?”

夏无忧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更红了,但她没有松开。

“那奴婢就……就跟着皇上走。”她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皇上走一步,奴婢跟一步。皇上走得快,奴婢就跑着跟。皇上要是嫌奴婢烦……”

她抬起眼睛,试探地看了他一眼。

“那奴婢就退后两步,但还是跟着。”

刘彻看了她三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太像他平日那种克制而疏淡的弧度,是真的笑出了声的那种,眼角微微弯起来,眉梢荡开一层意想不到的柔和。

“你倒是不怕朕。”

“怕的。”夏无忧捏着他的袖口,认真地说,“但比起怕,更想跟着。”

(心声:完了完了完了我说出口了。我说“比起怕,更想跟着”。这跟“我不怕天条,我只怕你不敢”有什么区别?我是不是写书写出毛病了,怎么对他也开始说这种话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浮了?不不不他刚才笑了,他笑的时候好好看,那应该是不讨厌的意思吧?)

刘彻听着她心里那一串炸开的话,低下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小手。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跟着吧。”

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夏无忧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握我手腕了。不是拨头发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是握住了。他的掌心好热,薄茧硌在我皮肤上,有点痒……

刘彻没有松开她的手。他转身,往梨树林的方向走去。夏无忧被他带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腕像是被点了穴,一动都不敢动。

梨花开得比昨日更盛了。满树雪白,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他们的靴子踩在落花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夏无忧被他牵着走了一路,心里那一句话翻涌了无数遍,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现在说吗?他正看着花,气氛很好。可是旁边还有侍卫和内侍,虽然隔得很远……那些应该不算人吧?

还是等回去再说?不行,来的时候那么有决心,到了却退缩,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皇上。”

“嗯。”

“奴婢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刘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穿过梨花枝头,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低着头,等她的下一句。

夏无忧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的勇气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瘪了一大半。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句话……奴婢写在那本书里了。”

刘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是……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我不怕天条,我只怕你不敢’那句。”

刘彻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奴婢写那本书的时候,”夏无忧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声音轻得像落花飘在水面上,“奴婢心里想的是皇上。奴婢写沉香精不怕天条的时候,想的是自己;奴婢写仙君不敢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想的是……是皇上您。”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上林苑都安静了。

梨花还在落,风还在吹,追月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但夏无忧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胸腔发疼。

然后她听见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朕不是不敢。”

夏无忧猛地抬起头。

刘彻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梨花和天光,映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朕只是等你说。”

他松开她的手腕,那只手往上移了几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现在你说了。”他说,“朕听见了。”

夏无忧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来。她眨了眨眼,把它逼回去,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那皇上您……”

“朕答应你。”

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修饰。

夏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她往前蹭了半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不敢抱,不敢靠太近,只是一个轻轻的、试探的触碰。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胭脂色的骑装,白玉簪,细碎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回去吃午膳。”他说,“朕让人准备了烤鹿肉。”

夏无忧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奴婢不去。”

“嗯?”

“奴婢还想再骑一圈马。”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要皇上陪。”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好。朕陪你。”

那天上午,他们在梨树林里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马。夏无忧从追月背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嘴巴却笑得合不拢。

临走时,刘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佩,系在了她的腰带上。

“以后来宣室殿,”他说,“不用通报。”

夏无忧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白润无瑕,系在一根绯色的绳结上。她伸手摸了摸,抬头冲他笑。

“那奴婢明日来送汤,后日来送汤,大后日也来送汤。”

“嗯。”

“每晚都来按摩。”

“嗯。”

“把皇上烦到求饶为止。”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纵容。

“你试试看。”

夏无忧笑着跑远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一路跑回椒房殿,推开偏殿的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尖叫了三秒钟。

然后她翻过身,看着房梁,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消不下去。

白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撞在铜扣上,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她说出口了。

他也答应了。

那个她从穿越第一天就在心里默默盘算的男人,那个她在史书里研究了半辈子的帝王,那个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只会在史料里仰望的名字——

他握住她的手,说朕听见了。

夏无忧啊夏无忧,你赢了。

她闭上眼睛,把玉佩握在掌心。

你赢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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