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椒房殿的飞檐,檐角铜铃轻响。卫子夫坐在窗前,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新移的桂花树上——是刘彻前几日特意命人从御苑移来的,说是皇后喜爱桂花,便送了一株。
她心里领这个情。但她也注意到,皇帝近来踏足椒房殿的频率明显高了。每次来,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提着食盒、穿着鹅黄或水蓝色衣裙的身影,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青禾,”卫子夫开口,“去把糖糖叫来。”
夏无忧很快到了。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髻,簪一支素银簪子。春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莹润,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粉荷。
卫子夫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本宫发现你近来气色越来越好,这脸上的光泽,连本宫看了都羡慕。”
夏无忧心里咯噔一下,垂眼道:“奴婢不过年轻些,娘娘谬赞了。”
卫子夫没有追问,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糖糖,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提点你。”
“娘娘请讲。”
“李夫人那边,近来不太安分。”卫子夫捻着佛珠,语气像聊家常一般轻描淡写,“你日日去宣室殿送汤的事,她早知道了;夜间去给皇上按肩的事,她也知道了;连你去上林苑学骑马,她也知道了。”
夏无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本宫不是吓你,”卫子夫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笃定,“本宫是要告诉你,该来的总会来。李夫人跟本宫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她从来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你如今得了皇上的青眼,她不会坐视不理。”
“奴婢知道了,”夏无忧垂下眼帘,“奴婢会小心。”
卫子夫点了点头,“这几日若无皇上召见,尽量不要单独离开椒房殿。李夫人若要见你,先来回禀本宫。”
“是。”
夏无忧从正殿退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株新移的桂花树,心里沉沉坠着一块石头。
她知道李夫人迟早会动手。但她没想到,动手来得这样快。
第二日下午,夏无忧从御膳房取完食材回椒房殿,刚走到宫门口,便被两个穿蓝灰宫装的宫女拦住了去路。腰间系着绛红绦带——兰林殿的人。
“林姑娘,”左边那个宫女笑盈盈地开口,“我家夫人请您过殿一叙。”
夏无忧脚步一顿。
“夫人说,有一桩关于‘初遇书坊’的趣事,想跟林姑娘聊聊。”右边那个补了一句,笑容意味深长。
夏无忧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纹丝不动。“初遇书坊?奴婢不曾听说过那个地方。”
“林姑娘不必客气,”宫女笑得更深了,“夫人说了,若是林姑娘不肯赏脸,她只好把这事禀报皇后娘娘了。”
夏无忧沉默了一瞬。李夫人拿这个要挟她,说明她手上多少有些东西。虽然地契挂的是刘彻的名字,但李夫人未必查不到别的蛛丝马迹。
若她不去,事情捅到卫子夫面前,哪怕查不出什么,也会在皇后心里种下一根刺。
“请姐姐带路。”她微微颔首,声音不卑不亢。
兰林殿。
午后日光穿过殿门,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金黄。李夫人依旧坐在那张主位上,一袭石榴红织锦深衣,领口金线飞凤在光下熠熠闪动。她今日的姿态比上次从容得多,唇角噙笑,指尖捻着一卷薄薄的书册,正是《沉香如屑》的第一册。
“林姑娘来了,”李夫人笑盈盈地开口,“坐。”
夏无忧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从容落座。
李夫人将手中的书册摊开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封面,“本宫近日得了本好书,叫《沉香如屑》,写得当真动人。尤其是那句‘我不怕天条,我只怕你不敢’,本宫看了都心动。”
她抬头看向夏无忧,笑意不减,“只是本宫越看越觉得,这书里的故事,怎么跟林姑娘的经历这般相似?你从浣衣居出来,一朝得了圣宠,日日近前伺候,夜夜得见圣颜……跟那沉香树精,岂不是如出一辙?”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夫人的话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面上带笑,底下寒光凛凛。
夏无忧抬起眼睛,平静地与她对视。那双杏眼不闪不避,没有李夫人预想中的慌乱、惶恐或辩解,只有一种淡如秋水的沉静。
“夫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奴婢愚钝,不曾读过这本书。夫人说书中的故事像奴婢的经历——可奴婢只是个在椒房殿伺候的小宫女,每日做的不过是送汤、研墨、听皇后娘娘教诲这些分内之事。至于什么书坊、话本,奴婢一个连宫门都出不了的深宫女子,哪来的本事去写书卖书?”
李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她本以为林糖糖会慌乱失措,会急着解释,会露出破绽。但这小丫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稳如磐石的气定神闲。
“奴婢斗胆问夫人一句话。”夏无忧忽然开口。
李夫人眯起眼,“你问。”
夏无忧缓缓站起身,直视李夫人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眼神里那层温和的涟漪忽然凝成了冰,沉静、锐利、不含半分退让——像冬日深潭上骤然封住的一层霜,薄而硬,刀都劈不开。
“夫人这般在意奴婢,”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莫非是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了么?”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李夫人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那双妩媚的眼睛一瞬间翻涌过无数情绪——惊愕、羞恼、愤怒,最后全部凝成了刻骨的冷意。她盯着夏无忧,攥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泛白。
夏无忧没有等她开口。她朝李夫人微微一福,礼数周全,姿态从容,然后转身,提步走出了兰林殿。
日光扑面而来,她一步未停。
两个宫女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夏无忧走过兰林殿外的甬道,穿过两道宫门,一直走到椒房殿的院墙下,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边,深深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我刚刚跟李夫人正面刚了。我对她说“夫人莫非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了”。这句话相当于当众撕了她的脸。她以后不会放过我了。
但无所谓。就算我卑躬屈膝,她也不会放过我。既然横竖都是敌人,不如让她知道,我林糖糖不是软柿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攥紧了拳头,把它藏进袖子里。
与此同时,宣室殿内。
刘彻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方才“听”得一字不落。那个小丫头最后那句话,和她说那句话时骤然冷下来的眼神——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从她心声里那条理分明的决断来看,当时的场面一定极为精彩。
“夫人莫非是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了么。”
刘彻微微眯眼,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朕小看她了。”
他提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两个字:
“护她。”
春陀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皇帝正望着窗外出神,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不敢多问,放下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傍晚,椒房殿。
夏无忧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光将暗。她推开门,看见枕边那套胭脂色的新骑装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料子柔软光滑,领口银线云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微微发亮。
锦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铁画银钩——
“明日来。”
她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把纸条贴在心口,仰头倒在床上。
刘彻,我明天去上林苑。我有话要跟你说。
那句我在书里写过,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窗外暮色四合,椒房殿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夜风穿过桂花树,带来一缕初绽的甜香。
而兰林殿里,李夫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殿中,面前那卷《沉香如屑》还摊开着。
她盯着那句“我不怕天条,我只怕你不敢”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手,将书册狠狠扫落在地。
“林糖糖。”她咬紧牙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