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
这时,那汉子貌似才注意到黑脸女娃旁的崔时月
他弯下腰,粗粝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立马堆起一团笑,那笑纹里像是夹着黄土高坡上的风沙,又实在又敞亮
胡三元哟,来弟,你还交了个新朋友?给舅认识认识?
可那女娃却又不作声不动作了
所以崔时月赶紧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离开了凉砖墙
她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又把那颗橘黄色的糖攥回了手心里
她学着外奶待人接客的样子,把腰弯了弯,细声细气地说
崔时月叔好。我叫崔时月,也是来报名唱戏的
胡三元崔时月?
汉子咧开嘴,像是想到了什么后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震天响
胡三元好好好!这名字听着就灵醒。俺娃大名易青娥,俺是她舅,姓胡,在这戏剧团做个司鼓。俺娃也是来报名哩
只是他说话嗓门大,震得崔时月右耳嗡嗡作响
但时月没躲,这声音热乎,不像戏台上的锣鼓那样扎人
胡三元俺娃送来学戏,也是想让她有个吃饭的营生
大汉看着自家外甥女,眼神里有种庄稼人特有的实在期盼
胡三元时月娃,你要跟来弟都考上了,在一个班里头,可得互相照应着。这唱戏苦,你们碎女子家家的,不容易哩。
崔时月点了点头
油印本里头有句话是这么说,黄土荒原纵然干涩寒凉,但这里骨子里的人情始终温热
眼前的汉子正是如此
可“来弟”这个名字
时月想起外奶说过,这“招弟”、“来弟”的名字,都是旧社会封建主义留下的产物,重男轻女,把女娃当成了传宗接代的工具
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了,男女都一样
崔时月心里头默默念叨,若是日后再见相处,她绝不会叫她来弟,她要叫她易青娥
青娥好,嫦娥奔月,都是天上的仙女儿
这时候,剧团里头有人探出头来喊
配角易青娥!到你了!准备进场!
那汉子一听,连忙推了推自家女娃
胡三元快去,快去!别怂,就跟平常吼两嗓子一样
易青娥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踉踉跄跄地跟着领路的人进去了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崔时月一眼
——●——
崔时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红漆大门里头
她没等多久,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轮到她了
考场里头坐着几个穿着中山装、面色严肃的先生
崔时月走上台,右耳是考官们低沉的交谈声,左耳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她闭上眼,想起了崔家村那座高高的戏台,想起了那一声声高亢入云的梆子
她一张嘴,唱的是《三滴血》里的选段
那嗓子,清亮得像是从泉眼里刚冒出来的水,透着脆劲儿
虽然因为许久不登台紧张稍微带了点颤,但那股子韵味是刻在骨头里的
她不用水袖,也不用身段,就那么站着唱
唱到动情处,她忘了那只聋掉的左耳,忘了面前审视的目光
她仿佛又回到了八岁之前,回到了那个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时光
一曲唱罢
那几个先生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点了头
是认可
于是崔时月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
果然,半个月后,录取名单贴在了剧团的墙上
红纸黑字,崔时月的名字赫然在列
是第一名
而宁州县剧团的学员班,设在剧团大院里头
十几号女娃住在一间大通铺上,挤得跟捆扎紧实的柴禾似的
可崔时月收拾行李搬进来的那天,一眼就在靠墙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易青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