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那女娃穿得像是新衣,但最显眼的是那张脸,是一种不均匀的、像暴晒后的黄气
她头发稀疏枯黄,却被利落的扎了起来
那黑脸女娃也是一声不吭,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去
周围那么吵,可她就像个孤岛,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了
没人注意她,她也绝不看任何人
和时月一样
大概是同病相怜
时月觉得自己不也像被遗弃在角落的一件旧物么
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她有点熟悉
随即犹豫了片刻,崔时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挪动脚步,便蹭到了那黑脸女娃身边,挨着她坐下
墙根的阴凉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包围着她们
黑脸女娃似乎被惊动了,身体微微一僵,往另一边歪了歪,但依旧没抬头
但崔时月很想和她说话
崔时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她带着点外奶说话的那种软和的陕西腔调
崔时月哎,你叫啥名儿?我叫崔时月。我是来报名唱戏的。你……也是不?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自己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右耳捕捉到的回应,却是一片沉默
黑脸女娃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崔时月有点讪讪的
但不知怎的,看着对方那黑兮兮、怯生生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因为考试紧张而生出的畏缩,反倒淡了些
她想起外奶塞给她的那包水果糖,用油纸包着,就揣在怀里
外奶说
崔外奶娃啊,心里头要是慌,就吃颗糖。甜的进了肚子,人就踏实了
于是崔时月笨拙地在怀里摸索着,掏出那包糖
她剥开油纸,里面是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硬糖
她挑了一颗橘黄色的,犹豫了一下,递到黑脸女娃低垂的视线下方
崔时月给你吃。外奶说的,吃了糖,心里头就甜滋滋的,就不怕了
小姑娘的语气很认真,真就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人生经验
崔时月真的,可甜了
黑脸女娃也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慢地抬起头,那双藏在睫毛下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崔时月,又迅速垂下,落在那颗橘黄色的糖上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上面有一道小小的裂口
崔时月就这么耐心地举着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和黑脸女娃之间洒下跳跃的光斑
周围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被推远了
时月觉得自己右耳的嘈杂不知何时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左耳的死寂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娃,需要这颗糖
比她自己还需要
可过了好一会儿,那黑脸女娃却没接那糖,她又低下了头
易青娥我想回家
崔时月举着糖的手还悬在半空
那四个字轻得像片羽毛,却一下子把时月的心砸得发沉
回家?
时月心里头慢慢咂摸着这两个字
她的家,早成了她不敢靠近的炼狱
正愣神,墙根那头,脚步声就过来了
是个男人,走得急,鞋底蹭着地上的土,扑扑响
时月右耳听得真切,那声音又重又实,带着股风尘仆仆的燥气
她抬眼一瞧,是个身形强壮的汉子,肩膀宽得像戏台上的横梁,轮廓硬邦邦的,像是宁州塬上风吹雨打出来的石头
汉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走到黑脸女娃跟前,嗓门洪亮,带着股劲儿
胡三元来弟!蹲这儿做啥?准备准备该进去了
他唤她“来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