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饭盒

#铁饭盒

易青娥还是穿着新衣裳，只是脸还是黑，整个人努力背过身缩在角落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屋里其他的女娃都叽叽喳喳地交换着从家里带来的新鲜玩意儿

只有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崔时月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上来了

她拎着自己的包袱，走过去，打算就睡她旁边了

崔时月易青娥，你也考上啦？太好了

那女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戒备

但她不理崔时月，甚至把身子往墙角里又缩了缩

瞬间崔时月那只完好的右耳里，也突然像是和左耳一样死寂一片

在接近易青娥这事儿上，她又碰了壁

站在那小铺前，崔时月感觉手里拎着的包袱都变得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石头

外奶给她缝的新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可人家不待见，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往上凑

但她还是把包袱放在了靠易青娥的那张空铺上

——●——

不过宁州县剧团的学员班，日子过得比崔时月想象的要松泛些

不像在崔家村，爷爷教戏那是拿着藤条抽，一个台步走不稳，腿肚子就得肿三天

这儿虽说也有老师拿棍子敲，但多是吓唬人的，嗓门大，下手轻

崔时月不怕苦

她左耳听不见，反倒让她更能把心思钻进戏里头

压腿、下腰、撕胯，哪样都疼

疼得钻心的时候，她就咬住嘴唇，拿牙齿死死扣住下唇，她不吭声

这点疼，比起被家里人放弃的那种疼，算个甚？

可那个易青娥，是真能忍

崔时月好几次瞅见她

那细胳膊细腿的，压腿的时候脸白得像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子豆大往下掉，砸在地上洇湿一小片灰土

老师按着她的背往腿上贴，那骨头节子都在咯吱咯吱响

换了同班其他女娃娃早就鬼哭狼嚎了，可她易青娥，硬是一声不吭

就是这股子闷劲儿，把崔时月给吸引得心里发毛

崔时月试过挨着她坐，刚端上饭碗凑过去，易青娥就像个受惊的兔子，端着碗就挪到了门槛上

练功歇息的时候，崔时月想拉她一起喝水，她转身就跑，躲得远远的

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总是全是戒备，像是崔时月身上长满了刺

日子久了，崔时月也有些讪讪的

她心里头琢磨，这女娃，是不想交朋友，还是心里头藏着啥

而这事儿在那晚半夜起了变化

月亮半遮半掩，光晕惨白

学员班的大通铺里鼾声四起，崔时月是被三急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外衣往院子后头的茅房走

刚拐过墙角，就听见一阵细小的抽噎声

崔时月脚步一顿，右耳捕捉到的声音虽小，却像针一样扎人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月光一看，就在茅房不远处那堆柴火垛的阴影里，缩着一个人影

是易青娥

小女娃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悄没声息，生怕惊动了谁

崔时月青娥？

崔时月轻声唤了一句

那身影顿时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崔时月又走近了几步

她这才看清，易青娥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是个饭盒

那个从进团那天起，易青娥就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搂着的铁饭盒